下一秒,敖丙听见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利刃出鞘,柔韧的剑身从腰间抽出时与鞘口摩擦,发出嘶地一声轻吟,仿佛毒蛇吐信。
这柄剑名曰“断水”,薄如绢帛,柔若柳枝,平日里似一条玉带环在腰侧,外人只当是装饰,从不知那是一柄杀人的利器。
它与寻常兵刃不同,不能刺,也不能砍。杀招全在一个“割”字,割咽喉,割腕脉,割膝弯,割所有脆弱而致命的关节。一剑下去,皮肉筋骨倏尔豁开,中者往往还未察觉疼痛,已血溅三尺。
这柄剑很多年不曾出鞘了。
上一次出鞘,还是东海平叛之时,敖乙一剑断七妖,血染碧波十里的旧事。
敖丙就算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二哥是要去找哪吒的麻烦。
方才那番温情脉脉的迎接,不过是先将他安安稳稳接回,接下来便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他脑中嗡地响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二哥,别!你听我说——”
他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拦住二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觉手中一空,敖乙已经干脆利落把胳膊从他掌中抽了回去。
紫光乍然亮起,落在轿门前,化作一道透明的禁制。
敖丙被关在了里面。
他试着运了运气,指尖凝出一缕白霜去碰紫光,却被轻轻弹了回来,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敖丙之前在龙宫时,除了吃就是睡,功课荒疏,术法懈怠,称得上一句不学无术。敖乙这道禁制算不得什么高深法术,却也不是他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半吊子能解得开的。
他急得站起来,在装饰华美的轿厢中团团转,又趴到禁制上哒哒地拍个不停:“二哥——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敖乙拎着软剑,脚步未停:“乖,坐好。二哥帮你报仇去。”
说罢,人已去得远了。
敖丙颓然地坐回软垫上,心中乱成了一锅粥。
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哥二哥的反应会这般大,原以为兄长们只是来接他回家,顶多对哪吒冷眼相待几句,便各自散了。
谁料这两位早有准备,一个持刀,一个提剑,分明是蓄谋已久。
哪吒的手还伤着呢。
这一路上,哪吒始终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照常握缰绳、牵马,以及精神抖擞地耍无赖。可敖丙感觉得到,哪吒有几次换手时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忍痛。
或许那只手伤到了骨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凡间的俗话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双方真的动起手来,他那两个哥哥俱是修炼千年的龙族太子,实力非同小可。以二敌一,哪吒还带着伤,这可怎么办?
敖丙将脸贴在禁制上,拼命往外张望。可他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人。
他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听,恨不得把脑袋伸到禁制外面。
……
哪吒朝着东海军队走去。
他换上一副端方得体的神情,走到离东海旗帜约莫两丈远的地方,站定了。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领,又理平袖口,将混天绫重新挽齐。
今日见的是敖丙的家人。
头一回见面,总得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要说的话:先抱拳行礼,叫声“大哥二哥”,然后自报家门,语气要恭敬。若是对方问起他和敖丙的事,他就耐心解释,总要让对方知道他的诚意。
然而,哪吒还没站稳,长刀便照着他的天灵盖劈了下来,裹挟万钧之力。呼啸声尖锐刺耳,半条山道被映得金灿灿。
哪吒瞳孔骤缩,本能地旋身一闪,刀锋堪堪擦着他的耳廓劈下。
碎石纷飞,黄土腾起,地面留下了一道数尺长的深沟。
敖甲手中握着长刀,通体乌金铸就,刀背上盘踞着一条五爪金龙的浮雕,龙目怒睁,栩栩如生。
这是敖甲的本命法器“金鳞斩”,重逾千斤,足可劈山断岳。
而在敖甲身后不远处,敖乙缓步走上前。紫角墨发,衣袂翩然,若非软剑上隐有杀气流转,真真是一位踏青赏春的贵公子。
哪吒弯起唇角,仿佛在闲话家常:“我与两位不过初见,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不至于兵刃相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