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足有一个指甲盖厚的千层袼褙鞋底,被他拧得像根麻花一样,里头的积水哗哗往外流,反复拧了几回,就一滴水都不再往外冒了。
拧好这一只,他又去拧另一只,像方才一样,反复松开拧紧,都拧得不再冒水,才把一双整整齐齐放在她原来放的位置。
继而,平静地转过身去,一副举手之劳,无须言谢的淡漠样子。
徽宜不知不觉颦了眉,望望桓安留给她的那张侧脸,又望望自己鞋面上崩裂卷曲,甚至已经掉落了的金花——
那可是实打实的、黄灿灿的金子捶成的金花。
徽宜抿抿唇,虽心中有气,还是忍着情绪对桓安道:“有劳节帅。”
“举手之劳,无须客气。”桓安没有转过身来看女郎,只是这样说了句。
两人又在舱室内待了许久,桓安带来应急的点心也吃完了,天色暗下,那风雨犹未停歇。
舱室里无法过夜,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了。
桓安把披在身上的油布加固系好,拿起那块木板,准备妥当,才对徽宜道:“过来。”
徽宜来时披的蓑衣灌进了水,至今未干,不能穿了,斗笠也因为船倾倒时撞了出去,早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她现下没有任何雨具能做防护,这般回去,新换的衣裳必然又要全部湿透了。
能用的,便只有桓安裹在木板上给她垫脚用的破油布,徽宜便将那油布拆了下来,也学桓安裹在身上,再用腰带系牢。
装备妥当,她才朝出口走去,见桓安望她不语,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兀自先他一步迈进了风雨中。
才一出去,就觉风急雨骤敲打着面庞,整个人都要被风卷起来似的,站都站不稳,更莫说行路。
但这种漂浮不定的感觉很快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驱散了。
一块儿油布腾空落下,将她从头到脚罩在其中,风急雨骤都被隔绝在那层厚实的布外,一只强劲有力的男人手臂环在她腰间,手腕上缠绕着油布一角,像一条牢牢系着的腰带,叫外头的风吹不进来,雨也灌不进来。
油布下面黑漆漆的,徽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完全把自己交给桓安,被他裹挟着,跟随着他的脚步和方向。虽仍旧行路艰难,终不似之前寸步难行。
她能察觉,从舱室到营房的这一路,头顶和身旁应当有东西砸下来过,她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咣当声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但是,砸下来的东西应当最终被桓安挡开了,她没有察觉痛。
好在最后,他们终于回到了营房。
宽大的油布自她身上揭去,便听见登州县令惊声呼道:“节帅,怎么受伤了!”
“无妨。”
桓安径直走到自己行囊旁,示意林伽过来给自己处理伤口。
他伤在左肩,应当是被一块断木扎进了肩膀上,幸而那油布厚实,阻挡了些扎进去的力道,伤口虽有一大片,好在不是很深。
桓安伸手去解衣裳,好方便林伽给自己处理伤口。
因着桓安方才解衣叫人转身回避了,赵王只当他有这个讲究,连忙道:“都转过身去,不许看!”
徽宜本也随着众人目光在查看桓安伤口,听到这话,忽而有些羞臊,连忙背过身子面对墙壁。
“郎主,里头还陷着些木刺,得拔出来,你忍着些。”
听林伽这般说,徽宜下意识转头来看,不偏不倚撞上了桓安的目光。
他也望着她在的那个方向,清隽的面庞上挂着一层雨水。
“拔。”
桓安偏头,不再迎女郎的目光,等她再度转过身背对着他,才又朝她的方向望过去,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