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陆父遇害,陆恒扶灵自扬州回至西州,就总是这般跪着,陆父未下葬时,他跪在父亲遗体前,下葬后,他就每日都来神主前跪上一个时辰。
曲氏知道,陆恒是在自责。
陆家所有叔伯兄弟,包括陆恒的三位亲兄长,也都在责怪陆恒任性。
一切都是缘于他的婚事。
陆恒自明州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把几桩关键生意从陆家商队析出,等同于直接釜底抽薪,把现有的陆家商队抽成了空壳子。
他在商队经营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马,这事做起来并没有多大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陆父和那几个称兄道弟的老掌事。
但他们的阻碍也只能是表表不满,并没有能耐阻止陆恒。
陆父亲自跑到扬州找陆恒算账,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去,甚至蒙汗药都用上了。陆恒为免父亲耽误自己迎亲的行程,狠狠心,也给父亲用上了蒙汗药。
他本意是想迷晕父亲,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西州,却不曾想,父亲在这途中遭人毒手。
凶手就是那几个和父亲称兄道弟、他一度呼为诸父的老掌事。
他这次以自立门户之名,大刀阔斧地革新析产,就是要将这几个老掌事从陆家商队的核心里踢出去。陆恒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以为,他做这些,都是父亲授意。
他们动不了他,竟然就去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纵使已将那几个掌事杀了为父亲报仇,陆恒仍然无法释怀。
如果不是他用蒙汗药迷晕了父亲,或许那几个掌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果不是他非要在此时不管不顾地革新商队,那些人或许也不会恨上父亲。
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陆恒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些凶手挖出来鞭尸。
也恨自己一意孤行……
曲氏瞧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对他说了一桩隐瞒已久的事。
“你派去给徽宜报信的人,我截下了。”
陆恒知晓父亲遇害当日就叫人去明州报信了,并不知母亲截下了人,此刻听她这样说,不觉微微皱了眉。
曲氏唉声叹气,并不责怪陆恒此时还想着徽宜,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你与徽宜已经定亲,若是叫人去报丧,徽宜必定要前来吊唁。”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陆父神主,“我想你父亲应当不想见徽宜,所以,我没叫人去报丧。”
陆恒眉心又紧了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曲氏在这时说道:“不过,你若依旧想娶徽宜,那便娶吧。”
“我们这等商贾之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守什么三年孝期,以月代年,三月便可除服,到时候,再寻个吉日,把你和徽宜的事办了。”
曲氏说罢,看向陆恒,“你说呢?”
陆恒默然不答,曲氏便又看向陆父神主,故意说道:“你也不必顾念你父亲,终究人死灯灭,他的意愿没什么用了。”
陆恒眉宇皱得更深,说不出话来。
曲氏又做心疼地拍拍儿子肩膀安慰他,“我已经没了你父亲,只要你不自立门户,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母亲……”陆恒愈觉自责,深深叩首在地。
曲氏扶起他,疼惜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事,你长兄因为你父亲的事恨上了徽宜,已经前往明州,决定要去为你退婚了,你若是不想退婚,便去把长兄截回来吧。”
说罢,她顿了很久,似又想起伤心事却极力忍着一般,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四郎,你万不可再用什么蒙汗药对付你长兄,我不能刚死了丈夫,又没了长子。”
陆恒听闻母亲这话,恨不得一死谢罪,复在父亲神主前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