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衙门审案,当着江广微的面,桓安没有将谢月镜的心思往不堪了揣摩,也对她言行避而不谈,他自是想在江广微那里给表妹留存几分体面,好让他们以后继续和和睦睦、相敬如宾地做夫妻。
可到了这个时候,谢月镜竟然还妄图避重就轻,觉着自己合情合理没甚大错,桓安惊觉,再这般宠溺下去,怕是要害了她。
“你果真只是去找沈家的不是,知道自报身份叫家仆不敢拦你,怎么就没想到告知他们,你已小产伤身,叫他们不敢对你动手?”
谢月镜又惊又怕,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果真是被沈徽宜推倒小产,她要承受什么样的罪责?你明不明白,你是在害人!”
桓安从来没有对谢月镜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木然望着他,泪水忍不住一个劲往外淌。
桓安却也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背对她,不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继续说道:“你三岁到祖母膝下,彼时我十岁,也算看着你长大,我深明丧母之苦,不想你同我一样处处小心如履薄冰,便想好生护着你教着你,所幸,祖母疼你,父亲和诸位叔父们也都格外疼你,因着这层缘故,诸位婶娘,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敢慢待你,我本来十分庆幸,你能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
“后来你议亲,我本来中意的是一个中郎将,虽无父无母无甚家世背景,胜在人品端正,亦颇有谋略,前程不会太差,但祖母说你不乐意,说你自己相中了一个新科探花郎,亦是侯爵世家,我得到消息后特意去查访过江广微,确实人品才学皆好,唯有一端是我担心的,绥远侯府和定国公府一样,人情复杂得很,你在定国公府有祖母护着,但到江家,未必有人相护。”
所以在谢月镜成婚前,桓安找过江广微,告诉他谢家表妹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让江广微多加关照。
但是今日,怕江广微不会再认为,谢月镜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
桓安又深深叹了一息,自责地皱了皱眉。
他只念着谢表妹自幼丧母,想宠着护着她,虽然他一直教她要是非分明,以礼待人,可是他自十七岁后,就不常在家中了,他没有一直陪伴着教她。
“明儿,你可以不知人心险恶,但不能险恶而不自知,我知你不甚聪敏,行事少思少虑,这些都无甚大碍,但你如果不够聪敏,没有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能耐,至少应该有一颗纯良之心,你但凡能以纯良为本,亦不会做出昨日那般事情。”
谢月镜目光呆滞,望着桓安背影呢喃道:“你竟然说我恶毒……果然云绮没有说错,男人都喜欢柔情蜜意,都只看表面功夫,不看背后恶毒……哥哥,你竟然也如此,原来哥哥也希望我像沈氏那样,表面温柔宽厚……”
桓安拧眉,转身来看她,“云绮竟然这样教你?”
谢月镜对峙道:“怎么,说得不对么,哥哥不就是被那沈氏哄得服服帖帖的,当初她害哥哥丢了爵位,哥哥都能不恨她,如今我怎么说也被她的家仆推了一跤,哥哥说着与我亲厚,却还是来训斥我,她安好无损,我小产伤身还不够,还要被哥哥训斥这些话,难道不是她赢了我输了?我输在哪里,不就是输在心直口快,没有她会做表面功夫……”
桓安重重叹了一息,很想说一句:“你怎么蠢钝如此!”
可她到底是他的亲表妹,他还是不忍心这样说她,只能平复心绪,试图好声好气与她讲道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纯良宽厚若只在表面,不会维持太久,亦不足以瞒天过海,你不要被那些妄自揣测、挑拨离间的话带偏了而不自知,甚至奉为圭臬。”
谢月镜并不领情,看桓安一眼,仍是木然落泪,哀戚道:“哥哥如今被沈氏蒙蔽,自然觉着她诸般好,我诸般错……”
桓安重重叩了叩眉心,很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可谢月镜已是如此思想,几乎嚣张跋扈到不知天高地厚,他若再放任不管,不给她一些警醒,只怕最后是要葬送了她。
“我想你宠爱加身,无忧无虑太久,怕是都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你不姓桓,国公府不是你的娘家,更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依靠,你而今在桓家、江家还能如此任性跋扈,全赖祖母康健。”
谢月镜如遭雷击,连委屈的眼泪都没有了,只张着嘴巴呆呆看着桓安。
“这句话,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和你说过,因为一旦说了,你一定跑去祖母面前告状。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说,不用怕,你有祖母护着,诸位舅舅宠着,你听了太长时间,就真的全信了。”
桓安板着脸,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只是云州一个从五品吏员,你与他多年不见,亦没有多少父女之情,你靠不住他,更靠不住谢家。”
“祖母给你无尽宠爱,亦为你铺垫了顺遂无忧的道路,但是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你的前半生不差,你选的夫君亦不差,可往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决断,你若总是这般嚣张任性、少思少虑、不顾后果,甚而有了害人之心,再好的前程,都要让你葬送。”
桓安说罢,心知谢月镜正是偏执时候,大约还是会以为他一心偏袒沈徽宜才对她说出这些冷漠无情的话,想了想,继续道:“你去闯沈家,张口闭口你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这层身份自然能庇护你,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对你的夫君有何影响?”
谢月镜呆呆木木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畏惧后怕。
桓安便接着说:“你没有任何证据,就闯进沈家高声控诉他们害人,难道没有想过沈氏姊妹若与你较真,反告你仗势行凶,恃夫作恶?你敢这么对他们,不就是觉得他们不能拿你怎样,你怕是根本没有觉着,你在以上欺下,以官欺民,你的夫君若因你而担上这样的名声,你该如何自处?”
谢月镜低低地啜泣起来。
桓安却并没就此止步,依旧正色与她说道:“你从小到大,约是习惯了有祖母撑腰,到了江家,便理所当然以为,你的夫君该像祖母一般,继续宠你护你,我自也希望他能这般待你,但明儿,你必须明白,你得值得,至少不枉费他这样待你。你当初选江少尹,是有家世、才学、人品诸般考量,就应该清楚,江少尹对你,亦会有诸般考量,他永远不会像祖母那般,不计报偿地爱你护你。”
谢月镜泪眼迷迷,看着桓安道:“那哥哥呢,哥哥会不计报偿地护着我么?”
桓安深叹一息,决然道:“不会,我将来,亦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要关照,怕是无暇照护你一辈子。”
他听到后面谢月镜痛哭失声,亦心有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是不想她自此往后走上另一条卑躬屈膝小心求生的极端,便道:“只要你从今往后与人为善,不再存着害人之心,我们桓家诸兄弟姊妹,也绝不会任由你受人欺侮。”
说罢这些,他便打算离开,又听谢月镜问:“哥哥,你是不是,还想娶那个沈氏?”
桓安默了默,心想左右他已去信祖母说明此事,桓家的人早晚都会知晓,便也不再避而不谈,坦荡说道:“是。”
话落,桓安便抬步出门,瞧见江广微在院中踱步,想了想,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