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塞了三十来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当,咸菜缸配臭袜子、脱掉鞋子晾脚丫子、行走时沾到的臭水味、潮湿的油臭味。。。
气味混杂,华意南鼻子有些难受,但能控制。
和他相似的小识书却扛不住,整个人焉巴巴的靠在自家大哥的怀里,把小脸埋在华意南还算干燥的胸口。
华意南抱着识书站起身,伸手把教室末尾处的那扇窗户打开了一点。
一上一下俩张相似的脸从斑驳的窗楞缝隙里探了出去,瓢泼的雨水有了房檐的缓冲,算得上温柔的洒落在兄妹俩的脸上。
星星点点,深吸一口气冰凉带着水腥气。
小识书不要她哥抱了,像只小狗似的手脚并用扒在窗台上,有些笨拙的可爱。
华意南伸手虚护着,靠在墙上往外看去,下场的小孩变多了,镇小的操场变得和泥潭一样,浑浊浆糊。
看来等雨水褪去,镇小得重新运土来夯实操场了。
一直待到晚上,街道也没人来说可以回去。
回弯巷的邻居们想看看情况如何了,相伴着趟过水走到外面去,刚刚站到路边就看呆住了。
山脚的回弯河比往常宽了两倍,靠近洪市镇这边还好,地势稍高,回弯巷还坚持耸立着。对岸一马平川,往日还能看见的农民兄弟的房子,被算得上是洪水的黄泥汤全部淹没。
连根拔起的大树、打着结的大团藤蔓、不知道谁家的小竹筏、大水缸、木箱子、在河里扑腾着前肢咩咩叫的小羊都在河里起起伏伏,隐约还能看见衣服裤子一闪而过。
眼前的回弯河在雨幕中像一条翻滚的泥龙,咆哮着在洪市镇打了个弯儿,卷走沿岸的一切,奔腾着向前。
回弯巷的邻居一阵心惊胆寒,也不敢幻想一两天能退洪回家了,长叹一口气,苦笑着互相安慰道:「最起码咱的家还没被淹,先回去吧。」
华意南注意到,钱婶似乎在盯着山木。
钱家在回弯巷有些不同,他家是钱老头老太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上门女婿一起生活。
钱婶被叫钱婶不是随夫姓,而是她本身就姓钱,她的男人是个左腿有些跛的高大沉默的男人,每天出门就去上班,回家就是干活,从不多话。
十几岁改了姓当了上门女婿,到现在三十多岁已经十来年了。
钱老头两口子对他还不错,吃喝从不亏待他,只钱婶是个泼辣的胡搅蛮缠的,稍有不顺又打又骂。
巷子里的男人们说起上门女婿钱勇强,长得高高大大,偏生被小个子的婆娘吃的死死的,总是怒其不争。
不过钱永强自己并不觉得有啥。
他一个要啥啥没有,连健全体面的身体都没有的男人,要不是钱家愿意养他,说不定早十年前就死了。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住着镇上的青砖瓦房,有老婆有孩子,还有工作。
就算婆娘脾气坏些又怎样?那样娇小的为他生了两个大儿子的女人,就算使出十成力打他,也不过就是痛上一小会罢了。
更别说自家婆娘很少用十成力打他,往往落在他身上不过是挠痒痒的力度。
现在的生活是他年少时不敢想的好日子,他很珍惜。
两个儿子都死了,整个钱家都痛苦不堪,这个被别人诟病的上门女婿顶起了门楣。照顾伤心到卧床不起的丈人老两口,陪伴着时不时陷入疯狂的婆娘,还要安抚刚刚上初中的小姨妹。
夜里,两口子心贴心肉贴肉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时候,粗糙宽大的手掌抱着消瘦的女人,手下的酮体不再丰腴充满弹性,他把脸藏在对方黝黑的发丝里,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滚落。
钱勇强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婆娘,看到她盯着华家的山木,伸出手环着女人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人半拥在怀里带走了。
钱勇强信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儿子和他们没有一辈子的亲缘,这辈子来他家吃苦,下辈子就要去享福。
而他们现在也有了新的希望。
又是两个月没出家门的钱婶肚子微微鼓起,要不是来时的风雨太大吹得衣服贴在人身上,回弯巷的邻居们还不会察觉到。
只是钱家没有对外说,厚道的邻居们也不好恭喜什么。
只在眼波流转间传递着这个消息。
雨不停就回不了家,作为临时避难所,这么乱糟糟的也不好。
白老大作为邻居间唯一的小干部,颇具体面和领导气质,指挥着大家把为了腾位置叠的直冲房顶的桌椅板凳卸了下来,挨着拼成了两张大床。
女人和孩子们就坐在宽大稳定的桌子「床」上,男人们艰苦些,缝隙能漏下一条腿的条凳「床」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