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陪他放过一次风筝,从未教他识字做人,从未好好抱过他,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贴心话。他真的好想好想卸下盔甲,陪他长大啊!他这一生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将士,对得起天下百姓,唯独对不起他三岁就别离的儿子。如今连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琢儿……爹爹对不起你……”他,又食言了。滚烫的血泪,终于从颜兆丰的眼角滑落,浸透了染血的胡须。沈青紧紧抱住他,长矛刺穿身躯的剧痛,早已抵不过心底的痛。颜兆丰靠在她怀里,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十岁的颜琢,哭着追在他马后,喊着“爹爹娘亲别丢下我”的模样。何其可笑,他脑海里的颜琢,还是小孩模样。若有来生,他再也不做什么侯爷,只做一个普通的夫君,一个陪在孩子身边,看着他长大的平凡父亲。视线彻底归于黑暗,二人十指相扣,并肩倒在血泊之中一别成永别颜琢这晚做了个梦。梦到十岁那年追着至亲的背影,求他们带上他、别丢下他的情景。而他的父母、兄长,在梦里一遍一遍喊他快走,语气急切,刻不容缓。而他怎么靠近他们,都仿佛有一道屏障,把他和他们挡住。他醒时额间冷汗密布,脸上也布满了泪水。“明明已经快相见了,怎么做这么不吉利的梦。”颜琢喃喃道,心慌不已。天亮了,他见天欲雪还在熟睡中,便没有吵醒他。想到母亲爱吃的馄饨,他便穿好衣物去隔壁巷子为她买下,这样她一到了就能吃到了。这般一想,方才那场惊心旧梦,便被他暂且抛在了脑后,独自早早离了府。可他刚踏出府,长街上多了许多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这是怎么了?”颜琢好奇地拉上一人询问。“扬州,扬州城主叛变了。”那难民惊恐地道。“侯爷,侯爷为了保护我们,没了……!”那难民说完,抹了把眼泪。颜琢松开那人的衣角,踉跄后退几步。“怎么可能,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呢…怎么会……”颜琢不停地喃喃自语,泪从眼中不停滚落。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平渊侯。颜琢心脏仿佛被揪住,止不住的疼,面色苍白不已。“那夫人呢?两个少将军呢?”颜琢问。“两个少将军的头被割下来了!没有活着的人。”那难民痛苦的说。“没有活着的……”颜琢反复嚼着那人的话,一路跌跌撞撞到了馄饨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可总归是来了。那妇人见到颜琢,心中闪过一丝怜悯。她将一碗馄饨送到颜琢面前,说道:“我们都知道了,侯爷是为了百姓死的。我们会一直记得他。”颜琢早在前几天就高兴的跑来告诉卖馄饨的妇人,沈青要回来,因此她早早就备好了食材,只等做好了颜琢来取。他坐在摊前,脊背虽绷得笔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死死攥着碗沿,指节泛白,木然地用勺子舀起馄饨,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没有咀嚼,没有停顿,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疼,他却浑然不觉,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往下砸,落进碗里,与热汤混在一起。渐渐的,他也不知道吃的是泪水还是碗里的馄饨。一勺,又一勺。吃得又急又乱,任由眼泪和汤水一起滑进衣领。明明是母亲最爱的味道,此刻却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着针,扎得喉咙生疼,可他却依旧不肯停下,仿佛只要还在吃,那个人就还在,就还能等到她回来尝一口。那妇人也有儿子,见状双眼充满了泪。“没了,没了。”颜琢盯着已经见底的碗,一遍又一遍地道。颜琢忘记是怎么走回府的。大红的绸带还缠在朱门廊柱,灯笼高悬,一片喜庆。下人们个个垂首跪在阶前,衣衫上还沾着方才布置喜景的碎绸,眼眶通红,嘴角绷得死紧,有人偷抹着眼泪,也有人偷看站在门口的颜琢。恭侯颜兆丰凯旋的接风宴不过半个时辰,噩耗便跟着难民传进府中——侯爷为护百姓,血战叛军,殉国于归途。满府的红,讽刺地进入他眼底。他忽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身子一软,几乎要跌下去,只能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眼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