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蠢,真是愚蠢至极!他明知道在他松口对伊斯顿走|私案的追究之前,那些人不会放弃借攻击罗德里格公爵来挟制他的行动,可他却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一回事。他本该派人盯着罗德里格公爵府,盯着每个涉事者的一举一动,可是他没有多余的人手。他这个新皇……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为“皇帝陛下”,他孤立无援,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废物!没有才能,没有人手,没有先见之明。如果他再周全一点,如果他再警醒一点,德米特尔就不会死,罗德里格公爵也不会死。他明知道利亚姆和米歇尔是邪|教徒,疯狂、残忍,比任何一种其他什么人都要危险。可他却自以为能控制得住跟他们来往的分寸,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势力。他真是愚蠢。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米歇尔被克里斯推了个踉跄,竟然也没有生气:“算计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只是个看戏的。你跟我发什么脾气?我好心好意地出来安慰你,你倒是一点儿也不领情啊。”
克里斯冷笑一声,笑完忽然又领会到了米歇尔话里的暗示,猛地皱起眉:“什么意思?什么叫算计我的人不是你?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米歇尔一派散漫地摊手,“我是‘翼骨’的法师,怎么会知道‘荧火’的事呢?利亚姆应该告诉过您,我们彼此独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一切跟‘荧火’有什么关系,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明明是那些、那些……”想起利亚姆和教会的关系,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米歇尔漫不经心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您知道利亚姆·亚伯拉罕在我们‘邪恶组织’中以什么而闻名吗?”
“什么?”
“他最擅长从心理上击垮一个人,”米歇尔上前半步,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俯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即使不依靠法术,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让被他盯上的人跪倒在他脚边,痛哭流涕,绝望地、虔诚地恳求他——‘救救我吧,先知大人’。他最喜欢做那种虚伪的‘救世主’了,明明自己才是那些人所有人生悲剧最大的始作俑者。”
克里斯一把抓住了米歇尔的左臂。
米歇尔垂眸看向克里斯的右手:“您手上那些家伙的血,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克里斯却没心情跟他道歉:“你们‘翼骨’有没有参与过一项军|火走|私生意的建设?”
“据我所知,没有。”
克里斯松开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米歇尔是不是在骗他,但他确定,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话是半句都不能再信了。如果叶甫盖尼身边的邪|教徒不是“翼骨”成员,那么能在伊斯顿身上种下和“冥河之龙”卡洛斯力量有关的诅咒印记的,只能是曾和“翼骨”关系紧密的,同为“葬歌”分支的“浮沫”、“雾中人”和“荧火”这三者之一。克里斯对“浮沫”和“雾中人”并不了解,甚至鲜有接触。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利亚姆所在的组织“荧火”!
“我杀了他!”克里斯咬牙,却被米歇尔拦下。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嘲讽:“您现在可是连审判塔都进不去。更何况,您觉得就凭您那点法术实力,杀得了赫赫有名的利亚姆·亚伯拉罕吗?就连我都没把握赢过他。恕我直言,这样的想法显得您有点不自量力。”
克里斯一把甩开米歇尔:“不能帮我就闭嘴!”
“我闭嘴,但是——您最好惜命一点,这样我在坎德利尔的任务也能完成得轻松一点,”米歇尔退后两步,身形缓慢融解,遁入阴影,“找您的人来了,您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们吧。也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荧火’接下来的手段。说实话,我猜就连您发疯杀死这群贵族政要,也是利亚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克里斯定定看着米歇尔从自己眼前消失,暗中升起的戒备心悄悄回落。被侍从们扶住的一瞬间,深重的疲乏感伴随着眩晕席卷而上。克里斯险些昏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昏厥,罗德里格公爵逝世,他背后再也没有可以依靠、会为他兜底的人了。他必须自己打起精神,处理好后续的一切。
出于无人可用的考虑,克里斯留下了那名替罗德里格公爵为他送信的小男爵,并正式革除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职务,改提身边的“实习侍卫长”为正式的宫廷侍卫长。虽然很不情愿,但在他已经一天杀死了数十名逼迫罗德里格公爵自裁的大贵族的情况下,克里斯还是放弃了对伊斯顿走|私案的后续追究,只是将名单上身在坎德利尔的官员们一一叫到皇宫敲打。有了克里斯上门杀人的暴行在先,在府上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官员们对克里斯的小惩大诫受宠若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克里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宣誓余生将只为克里斯一人效忠。
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除克里斯和他的前任侍卫长以外。
克里斯派去盯着麦卡拉侯爵表侄的人手告诉他,那位前侍卫长闭门不出,就连本地的社交活动都鲜少参加。克里斯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只能让人加大力度监视他。戴纳依然在审判塔里维持着他的“去克里斯化”政策,不让克里斯踏进审判廷法师团的地盘半步。克里斯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莱因斯和卡帕斯了。
但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克里斯想。诚如那位多年前的占卜家所料,接近他的人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厄运。但凡希望莱因斯和卡帕斯过得好一点,他就应该离他们远一点。
然而克里斯没想到,莱因斯主动来找他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姿态。
不管是被安德鲁无端指责,还是被戴纳逼迫放血,抑或者在大贵族们的胁迫下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对如今的克里斯而言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克里斯知道南方的爱德华·伊文正在领导反政府军抗议他的统治,也知道索克多伦斯对诺西亚的不满,更知道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公主正在调查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的下落。但,诚如罗德里格公爵所言,是非对错没那么重要。民众对他的态度也跟他最初的料想没有区别。他们并不需要他做一个英明的执政者,只需要他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拯救者”。如果他的血真的可以治疗“尸瘟”,那再好不过。可惜他的血不能,那么他作为皇帝在民众面前的尊严就全然失去了。他追求和平,妄图从新洲战局中撤离是懦弱,他追求公正,尝试肃清政府中累积的弊病是嗜杀、残暴。他能替自己辩解的时候不多,少有的辩解也没人会听。
他就像一只笼子里的夜莺,献祭自由、失去一切,想为什么人做点什么,最终也只是被他们当作除了叫声还算悦耳以外毫无作用的装饰品。
他天真、无能,从前的种种自以为是都在这只笼子里被击碎。那些人还要为他戴上耻辱的脚环,审判他未曾做过的,弑父杀兄的罪行。
紧接着,他们让他亲眼看见他昔日的同伴闯入这只笼子,带着满身的伤痕血污,抖落他折断的翎羽。
浑身是血,近乎站立不稳的莱因斯抓住他,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广阔天地的大门。
莱因斯说:“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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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利亚姆你坏事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