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撑着脑袋失语了好半晌,才堪堪平复下心绪:“我……还好。”他看到了什么?那位初代序法师在屠神之役前的记忆吗?这段血书是他写下的?
罗莎似乎没有对他刚刚看到的幻觉产生共感。克里斯合上这本纠缠着暗渊之力的邪典背过身去。他现在已经不相信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件里存在巧合了,《末日之书》背后似乎暗藏着什么和那场屠神之役有关的秘密。既然它和《布利闵笔记》一样,都那么重要,那它一定也是某些东西特地借霍朗的手送到他面前来的。区别只在于它是罗莎口中的“灾难”之神埋在自己身边的一步棋,还是效命于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或者“破序之始”科拉隆。
但不管怎么样,奉“灾难”之力的《末日之书》能允许威尔弗雷德在它的书页上书写,这足以证明至少在某一个时期,“灾难”和威尔弗雷德之间关系良好。而《末日之书》又在《布利闵笔记》之后被送到他手里……或许“灾难”、威尔弗雷德和时之神、布利闵是对立关系。
暗渊和白面,新神和旧神。
难道在那场屠神之役中,来自暗渊的古神“灾厄”站队以威尔弗雷德为首的地上生灵,而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则暗中站队了旧神阵营?所以布利闵才没有参与屠神之役,而被科拉隆的侍从斥为“懦夫”?可是当初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登神以后,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状态古怪的邪神科拉隆的呢?
“阿凯提斯,”唐娜从外往里推开隔间的门,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不出所料,弗兰克·戴维斯又痛得下不来床了。他让戴维斯夫人找你,但戴维斯夫人谎称在空袭后就跟你失去了联系,敷衍过去了。你的状态休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最后的净化仪式?”
“马上就可以了,今天下午吧。”经过了两天的静养,克里斯的力量有所恢复。虽然恢复得不多,但应付戴维斯先生体内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原先唐娜也提议过由她来完成净化仪式,他们尽早处理完拉德宁的事情尽早离开,但克里斯没有同意。这单委托毕竟还关系着他能否顺利通过加入“菲拉德林”的审核。
唐娜点点头,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克里斯身边坐下:“说起来你带回来的那两位,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啊?带她们一起离开拉德宁?”
“还没想好,”克里斯抱起手臂,将身体转向唐娜,“我觉得东二街37号起火的事有蹊跷,但是还不确定那点蹊跷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该不该多管闲事。我撞见她们的时机也很奇怪,说不定是什么东西的刻意安排。”早在带露西亚和艾米莉来见唐娜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告知过唐娜她们的身份和遭遇,并暗中嘱咐唐娜帮自己监视她们的动向了。
“我还以为你是弥赛□□结作祟,听了两位美人的遭遇对她们保护欲大发,才想着救她们于水火呢。”唐娜古怪地笑了声。
克里斯瞥她:“我在你眼里竟然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唐娜耸耸肩,“不过对于那两位女士的后续安排,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说说看?”
“我觉得那两位女士对东二街37号失火的原因并非全不知情,”唐娜单手撑住桌面,靠近了克里斯,“否则她们不可能那么笃定自己现在需要隐匿行迹。一般人在目睹常住地发生重大火灾,但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纵火的证据时,第一反应会是觉得有人要杀自己,自己不能在人前露面吗?”
“你的意思是?”克里斯眯眸。
唐娜微笑:“找个时间吓吓她们,看看她们到底隐瞒了我们什么。如果确定她们对你无害,你再带她们逃走。如果她们对你有害,或是身上还有什么更多的秘密,就考虑丢下她们,或是干脆杀了她们。”
克里斯觉得唐娜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下午三点,戴维斯夫人找借口带着从阁楼里溜出来的克里斯敲响了戴维斯先生的房门。弗兰克·戴维斯见克里斯露面,死板的眼睛里立时迸出希望的光。他“唔唔”叫着想让克里斯感受到自己强烈的求生欲,克里斯半蹲在他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他的眼皮:“戴维斯先生,您似乎没有遵循我的嘱托。我说过,这段时间,勿近女色,卧床休养。”
弗兰克·戴维斯摇摇头,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悔恨。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喜欢有保质期,悔恨也有。早在第一次见到克里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悔恨自己对邪神的轻信,悔恨自己为了个孩子搭上性命。可当他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他又忘记了这种悔恨,甚至觉得邪神毕竟的确治好了自己的不孕之症,或许祂的负面影响也没有克里斯说得那么严重。他毫不犹豫地踹开他瞧不起的艾琳娜,奔向了东二街37号,抱着自己心仪的姑娘展示自己的雄风。
那位年轻的法师用他看不懂的材料在地板上绘制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甜腻的熏香被点燃,弗兰克·戴维斯闭上眼睛。
那些生长在他体内的,他的“孩子”们,随着一股暖流的灌入而躁动起来。弗兰克·戴维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开始撕裂般疼痛,骨骼被拉扯、搅动,皮囊被啃噬。他想要呼痛,但他发不出声音。大汗淋漓,意识模糊间,他头一次想,女人们怀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他其实也有过正常的孩子。在认识艾琳娜以前,在成为哈奥纳州有头有脸的政府官员以前,他早已凭着他还算不错的皮相和家世诱惑、哄骗过无数女人。她们陪他睡觉,因他怀孕,为他流产……但她们是自作自受!自甘下贱!弗兰克咬牙,想要甩开这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回忆。艾琳娜也是!艾琳娜的姐姐妹妹们也是!只要稍加威逼利诱就能放弃底线甚至放弃尊严陪男人们睡觉的下贱女人!他需要对她们感到愧疚吗?根本不需要!
正在以时间法术帮弗兰克·戴维斯回忆旧事的克里斯动作一顿。戴维斯夫人要求他唤醒戴维斯先生在哈奥纳州的记忆,她想知道戴维斯先生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娶了她又冷落她的。然而弗兰克·戴维斯的道德感似乎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艾琳娜显然也听到了克里斯用法术传达给她的弗兰克·戴维斯的心声。她神色阴沉了片刻,缓慢走上前去。
“艾琳娜,”弗兰克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水肿似乎消退了不少,“我好痛啊,艾琳娜!”他用力握住艾琳娜的手,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如母亲般的关怀。他知道艾琳娜总会安慰他的,无论他怎么冷落她、作践她,她都只有他。
“忍忍吧,”然而艾琳娜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弗兰克,忍忍就好了。”就像每次艾琳娜生病后,他急着去见外面的相好时,甩开病床上的艾琳娜的手一样。
弗兰克·戴维斯突然觉得眼前的艾琳娜很陌生。他想要发怒,却没有力气吼叫。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淌出的血已经在地面上聚集成了一片血泊。
艾琳娜俯视着弗兰克的眼睛:“其实我有问题想要问你,但现在好像不用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弗兰克疼得意识模糊,没有余暇去追问艾琳娜她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好在艾琳娜主动弯下腰来,贴心地做出解释:“你送我的两个妹妹去慰军了对吧?弗兰克。真可悲啊,你知道吗,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它的真实性。作为你的妻子,我太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与其说我是相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如说,我笃信你的凉薄、冷血,唯利是图。这几年里我无数次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照顾我的姐姐和妹妹们,但我知道除了相信你我没有选择。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没法回头。”
皮肉下的疼痛愈发剧烈,弗兰克抓紧床单吐出一口血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那个法师是马杰里帮艾琳娜请来的,他是艾琳娜的帮手!艾琳娜怎么可能会献祭自己救他的命?艾琳娜这个自私的贱女人,她一定是想联合外人杀了他!
弗兰克·戴维斯试图撑起身体给艾琳娜一巴掌,然而没有成功。艾琳娜擦了擦眼泪,旋即走出法阵所在区域。克里斯领会到她的意思,上前将香薰蜡烛搁至正确的位置。
弗兰克怨恨的眼神被骤然升起的黑灰色雾气吞没。无数细小的、兼具动物与植物特质的“怪物”破开他的身体,凶恶地钻出肉壳,想要扑向试图杀死它们的克里斯。克里斯只是抬手,法阵光芒亮起,那些堆叠成人形的怪物便尖叫着被点燃。
克里斯没有抬眼。因这场仪式亮起的圣光洒落在他肩头,映得他被幻化成黑色的发丝染上金边:“艾琳娜女士,这段时间在救助队里的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艾琳娜语气轻松,似乎丝毫没有为丈夫的逝去而感到难过,“就像您描述的那样,救助队的成员们都很有耐心,伤患们也很友善。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夫,有的是休假的水手。他们给我讲了很多我没听过的趣事。诺西亚的雪山、极光,海上的飓风、大鱼,南新洲的酒国,北苏门洲的盐城,发源于南苏门洲的,和新洲体系大相径庭的苏门洲系哲学、诗歌,文学,歌剧……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每一个人都对我微笑,关心我的伤口、病痛。”
“那很好。”
“是啊,很好。比我在弗兰克身边见到的一切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