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克里斯打断了他的问询,并用法术将声音扩大,向在场的每一名法师传播,“不要尝试探知那家伙的真容和气息,尽量退后,我来解决。”
“你解决?”弗恩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你怎么解决?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灵对不对?你今天特地跑去提醒我监视王室的动向,就是在为今晚的事情做铺垫?”
老国王残躯化成的怪物在黑暗中动了,克里斯不得不凭直觉释放攻击迎战:“别问了,现在不是解释那些的时候!”
“轰”的一声,黑暗被法术光芒照亮,然而众人依旧没能看清那只怪物的模样。硬扛下怪物一招的克里斯被击退数十西尺,胸腔中血气翻涌。他预感到这家伙和他从前应付过的东西都不一样,这家伙身上真正承载了“灾难”的意志。如他所料,想要他死的一直都是那位暗渊侧的至高邪神“灾难”。时之神、“葬歌”四神,乃至时之天使布利闵,都是想保下他的,虽然祂们的根本动机各不相同。此前他就想过,“冥河之龙”卡洛斯其实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在法穆镇时卡帕斯对他的背刺,还有在坎德利尔时卡帕斯杀死莱因斯的行为,其实都不符合卡洛斯让卡帕斯接近他的根本动机。那些反逻辑的事态发展,显然是被“灾难”扭曲的错误选择。乃至弗兰德沃那场荒谬的,对卡洛斯本身毫无益处的年祭,一切都是那家伙为了杀他布的局。
但显而易见,那家伙并不能时时刻刻利用意志投射影响现实,祂受到的限制比“葬歌”四神还要多。
来到苏门大陆以后,他一共面对过祂的四次杀局,第一次是在费伦贝特,第三次是在尼奥尔索思,而第二次和今天这第四次,都是在比特兰。第一次杀死那名“旧日神殿”的高位圣者之后,他曾利用罗克亚特的加持推算“旧日神殿”连接“灾难”意志获取神恩赐福的几处重要地点,一处是“黑三角”海域的异界海底城,一处是法穆镇地底的卡洛斯“圣堂”,一处是费伦贝特的地下神陵,而还有几处,他当时辨认不出,但在获得了尼奥尔索思地底的法阵力量之后,一切为现实表象掩映的真相都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比特兰的王宫,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圣城,贡德王国的首都大教堂,巴伦洲沦陷区深处的“文明”教派发源地,以及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一处庄园。
——“灾难”力量最盛的坐标。
克里斯反手又接下怪物一击,阴冷的青白色火光如洪水般涌向他身侧的法师队伍,他猛然抬手,长枪在黑暗中具现的一瞬间,世界陷入短暂的静止。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就此消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迷惘向他涌来。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腥的黑色眼瞳,而后一切都离他远去。万物归于倒悬的高塔,他自高塔顶端坠入深渊。愚妄的幸福将他的精神与智慧吞没,黑暗与光明都化作无物。
“咚”一声,阔别已久的钟声在他耳边炸响。眼前的场景再次流散,克里斯奋力刺出一击,却感到枪头被一块坚硬的固体死死卡住。弗恩等人痛苦地惨叫起来,原本在跟利亚姆交手的禁忌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股神息能直接影响他对现实的认知吗?
克里斯松开枪杆,向扑过来的禁忌法师敞开胸怀。直觉告诉他,在那东西的影响下,他认为是现实的场景或许并非是现实。
不出所料,禁忌法师的刀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一切感知从他思维当中抽离,世界重新恢复明亮,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栽倒在地,利亚姆与黑巫的动作隐入虚幻,怪物的形貌也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他对上了一双蓝如夜海的深瞳。
那是一双极其澄澈的眸子,干净得好像不会染上一丝一毫的邪念。强大、果决,悲悯众生。克里斯想,自己认识这双眼睛。
初代序法师,“屠神之役”时期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的眼睛。
与安瑞克一般无二的脸庞在飘扬的黑发掩映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英俊,“威尔弗雷德”朝他投来目光,克里斯微微扬唇。下一刻,他彻底陷入“逆序”的虚妄之中。
那一眼饱含着无数克里斯探索良久,却始终没能拼凑完整的真相。克里斯看到了真正的,威尔弗雷德视角下的“屠神之役”和第五世界惨烈的终结。同他之前得到的那些信息吻合,少年时期的威尔弗雷德在父神“秩序”的神像前跪拜,向看不清面容的父神祈求一条拯救之路。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至高父神,父神向他赐下最初的天赋,他成为了创世以来的第一位法师,也是第一名序法师。
地上生灵不曾见过众神的真容,却妄自揣测诸神的真容,于是在人类的领域内诸神皆为人身,在龙族的领域内诸神皆有翼角。威尔弗雷德叩拜过无数尊形貌各异的神像,直到父神向他降下恩赐,他才真正踏上那条没有归途的救世之路。但他不知道,神的恩赐也有条件,在予他天赋的同时,祂也取走了他一部分的人性。他如克里斯从芙卡洛口中听到的描述一样走过各个智慧种族的领地,联合了芙卡洛和娜塔莉这两名有力的盟友,又亲手将肯尼哀培养成龙族的新王,向各大智慧种族教授他总结出来的法术知识,并尝试利用法术知识对抗无情的天灾。
然而地上生灵的力量始终有限,他们的对抗未能彻底改善同族们的处境。威尔弗雷德再次跪倒在父神的神像面前,祈求一条关于救世之法的谕示。
但,没有回应。
缺失的人性空隙给了“暗渊”呼唤他的机会,威尔弗雷德听到了“灾难”的声音。一切邪恶的源始告诉他:“众神不慈,向祂们跪伏又有什么意义呢?祂们创造了你们,却弃你们于不顾。多么悲哀、多么可怜的,神的孩子们啊……如果你们想要存续下去,为何不向祂们挥刀呢?我见过数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像你这样渺小的生灵,活不到八十年,就要沉痛地告别自己深爱的亲人、朋友们,归于虚无与寂灭。祂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冷眼旁观你们的挣扎,从不向你们施舍半分慈悲。世界诞生时,你们的文明开始孕育,末日来临时,你们的族群毁灭。你们的哀嚎、痛哭,在祂们听来是多么渺小的声音。你们的眼泪与热血,对他们来说多么不值一提!祂赐予你力量,也只是为了看着你被无法拯救深爱的同族们的痛苦折磨。如此玩弄你的命运。呵,可怜的,神明的‘宠儿’啊!”
第一天,威尔弗雷德没有理会祂的声音,仍然虔诚地向父神发出祈求,父神没有回应。
第二天,威尔弗雷德依旧没有理会祂……父神依然没有回应。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天,威尔弗雷德沉痛地为殒命于洪灾的同伴下葬。悲哀席卷了他的营地,整个人类族群都深陷于由饥饿与寒冷罗织而成的巨网之中。死亡的灰色笼罩着整片大地,就连芙卡洛和肯尼哀都告诉他,或许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与他们的种族,都将寂灭于这个漫长的寒冬。
终于,威尔弗雷德回应了来自虚空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捉虫了吗?
微捉,捉了5%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