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像慰问下属的军队将领一样拍拍两人肩膀,转身提步往南走,算作结束话题。“安德烈”似乎对自己能被克里斯留下,而怀特和亚尔林被驱赶一事感到十分得意,哼笑一声就甩甩衣摆,扬长而去。
亚尔林和怀特只能立在原地看两人离开。
克里斯和“安德烈”踏上返回旅舍的小路。夜色逐渐笼罩加利斯堡,将两人的影子寸寸拉长。“安德烈”状似不经意地靠到他身边,闲聊般发问:“为什么不要求他们搬过来?”
“你傻吗?”克里斯目不斜视地回答,“现在究竟是他们的处境比较危险,还是我们的处境比较危险?明明都有苏门大陆那家伙帮忙转移那些神秘存在的视线了,居然还能被科弗迪亚政府的人盯上。我有时候真怀疑我的运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德烈”意味莫名地哼了声:“原来不是因为更喜欢我。”
克里斯顿步,睨他:“你在逗小孩子吗?”他早就想说了,“安德烈”对待他的态度有时候真是……不像对待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人类的态度。
“原来你发现了啊,”“安德烈”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呢。任性抛下等在亚伯拉罕家族聚居地的各组织代表,也不通知自己的好朋友伊利亚,听完‘先知’的撺掇就带着我南下。这行为不是挺不成熟的吗?我总觉得你在逃避什么,这次的事也验证了我的猜测。你最初选择带我随行,不光是因为我拥有克拉克家族的血统吧。”
克里斯一愣,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被“安德烈”一把抓住。
“安德烈”绕到他左边:“逃避并不可耻,但你为什么要逃避他们呢?从伊利亚到教会事端,再到这位亚尔林·卡特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很好奇。”
克里斯想挣开他的钳制,却没挣动。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认命抬眸,跟“安德烈”四目相对:“因为我依然不是很理解。你知道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灵魂特质的一部分受另一些东西影响后裂生出来的分灵体,起初我告诉我自己我不是他,所有人和事都在告诉我这不对,可后来我告诉我自己我就是他,还是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让我觉得不对。我的情绪感知并没有那么强烈,没法完美复刻出我记忆中那个‘克里斯’应有的行事。这让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在被世界裹挟着前进。”
“安德烈”眉梢微动:“所以你选我陪你南下,是因为我和从前的‘你’之间没有什么深刻联系?”
“算是,”克里斯趁他情绪变化的空档抽回右手,“在你面前我不用时时刻刻扮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且我想知道,脱离那些过去的余荫后我是否仍旧是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是否真的能做到那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做过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安德烈”收回悬空的手臂,渐渐将双手揣进衣兜。克里斯的话让他眸光微闪,忽然很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所以我说我对待你的态度一点儿错都没有。你只是不完整,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们时法师不是有一种理论吗,每个人的神秘学特征在每一个时刻都是不同的。这意味每一刻的你都不是完整的你,或者说都不完全是你。”
克里斯一怔,忽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抹灵光。然而没等他抓住这种灵光,一股从转角对侧袭来的推力将他撞倒。他踉跄一步,所有关于神秘侧讨论的念头都消失了。
从对侧过来的人也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撞击散了手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来人是个女孩儿。克里斯刚听清她的道歉,便看到她蹲下身去,胡乱捡拾满地乱滚的水果。
克里斯有心帮她,却在弯腰的一瞬间发现她过短的裙子似乎有往上卷边的风险,连忙移开视线撑起外袍:“女、女士,您先站起来。”
女孩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捡拾自己花钱购买的食物,等抬头看清他的动作后,才缓慢回过神来。但回过神来也没什么作用,她笑笑,依然维持着原本的蹲姿:“没事先生。”
没一分钟,女孩儿捡完东西跟两人错身。克里斯望她背影,忍不住拧眉。“安德烈”就在他出神的间隙靠过来,低声道:“战争时期和经济太差的时期都这样。那家伙应该是做这方面生意的。你要管吗?现在科弗迪亚遍地是这样的女孩儿,管不过来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石头坠在胸腔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跟克里斯分开的女孩儿抱着水果和面包走过两条街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巷道。敲门三声,小门打开。她松懈下刚刚在街道上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把怀里的食物放上木架。
迎她进屋的是一个棕色卷发,脸上零星点着雀斑的本地姑娘。看她飞快脱掉鞋子,扑到桌子前大口喝水,棕发姑娘摇摇头,失笑:“你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喝够了水,才“咚”一声放下木杯,比划着手势对棕发姑娘讲述自己在外的遭遇:“我遇到那位少校了。他向我打听你的消息,问我你是否想要改变主意和他结婚。唉,他也是够执着的。我知道你为之前的恋人发誓要终身不嫁,但他毕竟是个少校,回绝得太粗暴肯定不行,所以在应付他这件事上花了点时间。之后我从那边回来,又被一群混混盯上,不得已绕了一圈跑到邮局门口。最后撞上两个路人,那群混混才罢休。说起来那两个路人也挺奇怪的,长相特别的英俊,但性格……我蹲下去捡东西,他们居然看都不看,其中一个人还特地提醒我我裙子短了。就不像正常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棕发姑娘正要把女孩儿带回来的水果拿过去清洗,闻言抬了下头:“那确实挺奇怪的。但要说不正常,其实我觉得他们是正常的,反倒是大多数人不正常吧。那位少校也不正常,非要逼我嫁给他。”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跟那位少校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休息够了,桌前的女孩儿也来到棕发姑娘身旁,帮她处理沾了灰尘的水果,“让你宁愿来跟我们干这种生意,也不愿意跟他结婚。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古怪的癖好,就像之前那位客人一样……主啊,我可真不愿意回忆那家伙的嘴脸。恶心透了。萨瑞从他那里赚到的钱还不够支付医药费的。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嫁给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棕发姑娘搓洗水果的右手猛然一顿,指尖浸透水渍,溅起水花让她本能闭了下眼。裙摆短到刚遮住膝盖的女孩儿还在盯着她看,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不肯嫁给少校的理由。
她抿唇垂下视线,握紧右手贴在胸口:“我不会嫁给他的。”绝不会。
没人会爱上一个杀死自己昔日恋人,又将自己逼到红灯区谋生的恶棍。哪怕那恶棍装得再怎么温柔体贴,再怎么深情款款。
回到旅舍后,克里斯难得放松地上床休息。加利斯堡远离前线战区,又是科弗迪亚东部有名的旅游胜地,风景秀美民风淳朴,夜间几乎没有什么打扰睡眠的噪音。这让他早在晚九点就顺利沉入梦乡。
然而奇怪的是,好不容易能完全放松身心睡上一觉,噩梦又不合时宜地追上来缠住了他。他情绪混乱地跟那些恐怖场景搏斗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醒来,背上的冷汗都还没有完全消退。
这不是正常现象。克里斯就此向利亚姆传讯求助,得到了“加利斯堡临海,现在海上有不受控制的洋流之力流窜,你可能是受了那样的神力影响”的回答。
由于实在想不起梦里发生的一切,又直觉它们或许并不是毫无意义,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出了好一会神才下地。等他穿戴整齐出门,“安德烈”已经在门口蹲他了。
“你之前说想查弗格斯家一案的档案,我们是现在去还是晚点去?文件应该被存放在加利斯堡的警署里。”
克里斯没想到他这么积极,不由得捋捋袖子,瞥他:“早点去吧。你是科弗迪亚人,应该对科弗迪亚政府属下警署的运作模式有所了解。他们的安防是什么情况?”
“对普通人来讲很严格,”“安德烈”严谨地摊开一只手,“对普通法师也还算过得去,但对于你来讲应该什么都不算。科弗迪亚政府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盲目自信,据格里菲斯夫人,也就是我的养母说,中央政府每年都会秘密联系苏门大陆的法术组织,花大价钱请他们帮忙完善各重要单位驻地对民间法师的防范措施。但你知道当代的大陆法师都是什么水平,像我这样的平庸货色都能排在官方法术组织的通缉名单前一百。他们的手段,你应该能轻易破除。”
这样的话,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克里斯点头,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既然这样,那么我们今天就先去看弗格斯家的档案,再去‘参观’弗格斯家从前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