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帝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接过茶盏,啜了口清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神色稍霁。
嘉禾帝放下茶盏,站起身,墨色靴底踩在厚绒地毡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他的嗓音听来比方才柔和:“还有一种,是像嘉靖朝的陆炳,既是权臣、又是忠仆,最后被世宗谥为‘武惠’,恩情绵延子孙。”
不知不觉间,嘉禾帝已踱到了段臣纲身边。
单论个头,段臣纲比皇帝略高几寸,但在帝王威严的气势下,他依旧显得俯首帖耳。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收敛了全部的獠牙。
嘉禾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臣属,目光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段同知,你想做哪一种?”
段臣纲没有一刻迟疑,他弯身垂首,将腰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异常驯顺地答:“臣幼年无知,流落市井,多亏陛下不弃,臣才得以保全性命。臣当年就向万岁说过,臣此生为陛下所用,愿做您手中之刃,为您披荆斩棘。”
“这些年来,陛下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更不敢有半分逾越。”段臣纲的声调不高不低,始终维持着俯首帖耳的姿势。
在北镇抚司里不可一世的同知大人,此刻温驯得像一条伏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可一把刀,若有天滋生了自己的想法,生出了不该有的欲望,就不再是好用的利刃,反而容易割伤主人的手,酿成大祸。”
沈青羽目光一动,她神思复杂地望向皇帝与段臣纲。
到了这时候,段臣纲怎可能还不明白皇上指的到底是什么?是他派人送去定远侯府的那枚碎玉,犯了帝王的忌讳!
可皇帝的忌讳到底是什么?是气他不该把手伸太长,敢随意警告指摘宗室?还是忌讳他——
段臣纲的目光浮光掠影般扫过御案前那抹清冷的侧影。
年轻的少卿大人正安静地立在原地,手边搁着糕点与茶壶。她白皙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艳又冷淡,如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白瓷观音,脆弱、矜贵、不容亵渎。
似乎只能由一人捧在掌心珍视。
段臣纲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到了天灵盖,凉意与痛意席卷而来。
皇帝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段臣纲倏地垂下眼帘,双膝跪地,眼底翻涌着的所有情绪,皆被死死地压在深处。
他眼尾的朱砂痣像刀尖一滴未干的血,叩首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有犯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沈青羽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她向段臣纲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
嘉禾帝的身影立在段臣纲前侧,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无需你以死明志。朕当初给你起名为‘臣纲’,就是愿你一生‘谨守臣徳,忠君奉上,恪守纲常’。”
他抬手,在段臣纲肩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他说:“朕希望你做陆炳,或袁彬那样的忠仆良臣。”
殿内的烛台猛地跳动了下,火苗窜高后又落回原处,将殿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段臣纲垂下的眼睑纹丝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他像是将什么东西极力压制下去——是委屈、是戾气、是不敢说的占有欲,还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没有人知道。
只见他顺着帝王的力道俯首,用温顺得近乎谦卑的嗓音道:“是,臣谨遵圣谕,必不负万岁所望。”
“起来吧。”嘉禾帝淡淡开口,旋身走回御座。
御座前那道身影还立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不知这番对话她听懂了多少。
皇帝的目光从她面庞上一扫而过,他重新坐回龙椅,望向躬身垂首的段臣纲,口吻慢条斯理,像在闲话家常:“你也二十有一,该娶一门妻子,安定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敲打还是暗示,这则是赤裸裸的明示——帝王要斩断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将他困在世俗的枷锁里。
段臣纲想到日前来北镇抚司代为传旨的龙骧卫统领倪丹,其实那一次就代表帝王的警告和态度了,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事实上,帝王的眼睛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