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低低地,像在跟她说私房话,“沈云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我特地出宫,特地独自到你书房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不是沈少卿对皇帝的真话,是你对我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你解决,或者我为你提供庇佑?”
皇帝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字,而是用了一个更私人的“我”。
作为天子,他放下了身段和架子,已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沈青羽站在他面前,心里莫名一紧。
她眼睫低垂:“可否……请万岁提示。”
皇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礼部曹谦,爱卿应当不陌生。”
沈青羽一怔,她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脑子里已滚过无数个念头。
“臣……有些印象。”她试探着道,“此人似乎是礼部主事,当年负责过臣那一科的搜检。”
“爱卿的记性倒好。”皇帝看着她,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就是总爱在朕面前装糊涂。”
他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将你院中那两位婢女,还有你的奶嬷嬷,一并传进来,当面问个明白?”
沈青羽的心彻底沉下,她咽了咽,如同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吞下肚子。
她知道,天子已经查清了她所有的秘密!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段臣纲那张脸,闪过他方才说的“我带你走”。
可此刻,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
他未叫平身,也未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青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织好的网。
“臣有罪”这三个字一出口,人反而轻了一截,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从肩上卸下。
“臣并非有意欺君,”沈青羽的声音很轻,她道,“臣从五岁起,便被家慈当作男子教养,那时臣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说,只有这样,臣才能读书,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家慈过世,这条路……却再也改不回来。”
她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臣入朝时,即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万岁既然已经知道,是打是罚,臣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旁人。这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随即响起几道脚步声,那是皇帝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从圈椅旁走到她面前,那双靴子停在她跪伏的双手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帝在她面前蹲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冰凉的青砖上抬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
沈青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雷霆,眼底反而蕴藏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与心疼,也有她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沈云停,”皇帝俯视她的双眸,声音沙哑,“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沈青羽的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摇摇欲坠的光。
这声饱含着压抑与无奈的“骗得好苦”一入耳,她更无所适从。
九五之尊的情感,她该如何面对,如何回复?
沈青羽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头。
“臣……”她开口,可声音哑到说不出话,所有官方的言辞在这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这样跪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赤条条地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望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与她眼眶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打算继续骗朕,还是不说的好。”皇帝道。
沈青羽感到心口发闷,不敢抬头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