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青羽知道他这个条件并非信口开河——那位县主应当是确实有这样的执念,不然不会立教。
但天子怎么可能同意?
沉吟一会儿,沈青羽道:“臣斗胆,臣以为追封帝号万万不可。但……若是追复故太子的名位,赐谥,修陵,让惠文太子在太庙里有个体面的香火,不知是否可行呢?”
她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周思檀,“这样,县主的愿,也算了了一半。”
周思檀忽然笑了:“青儿,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帮你的万岁?”
“我谁也不帮。”沈青羽说,“我是在帮东南沿海的百姓。”
皇帝道:“爱卿的话不失偏颇,朕可以考虑。”
周思檀:“我另有一个请求。”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周思檀戴着镣铐的手腕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我须得为那七十六条船上的人寻一条生路。他们大多是海上的流民,祖上便靠海吃海,因为不渔不商,便只能为盗。朝廷若还视我们为贼,纵然我肯降,他们也不敢。”
他抬起眼,“我可以称臣,但必须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击退倭寇以后,我要以岛主的身份面圣,以国与国的身份与大周交好。”
沈青羽眉心轻轻一跳,却听周思檀继续说道,“我跟我娘要保有岛上的自治之权,包括海路商道上的通行权。”
“国与国?”皇帝微眯眼,“你是说要朕认你为异邦之主?”
周思檀道:“我总得给我娘和那七十六条船上的弟兄留一个体面。您若不放心,我可以留在京城为质。”
“留在京城为质,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哼,他抚摸着杯沿,“这件事,朕尚要斟酌,但‘红莲教佛子’必须死。”
周思檀眸光微微一凝。
皇帝继续道:“今晚北镇抚司会起火,‘佛子’将死在诏狱,以后再无‘红莲教’”
皇帝顿了顿,“明日天不亮,会有人秘密送你出京。你假托海商遗孤,先在任敏麾下领一支海防义军。待台州这一仗打完,朕再对你麾下的人论功行赏。这是朕最大的退步。”
周思檀抬眼望向上首,又看向站在皇帝身边,正殷殷望着自己的沈青羽。
垂眸片刻,他终于笑了:“当真是一举三得的好手段。如此,朝廷得了一支能战的水师,红莲教没了首脑,段——”
这个字刚出口,他便从善如流地转了口风,“青儿也不必再左右为难。”
他的改口太自然,可沈青羽还是听见了——段什么?
她微微拧眉,段臣纲么?为什么忽然提到他?这两个男人在当面打什么哑谜?
皇帝在此时侧首,轻描淡写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他问:“所以,你是应了?”
周思檀站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臣子大礼:“臣领旨。他日海疆安定,唯愿陛下还能记得今日之诺。”
“君无戏言,”皇帝道,“爱卿为证。”
沈青羽心头的思绪被短暂压了下去,亲眼见到这两个男人达成共识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臣作证。”她道。
周思檀对着她笑了笑。
皇帝将案上一张写好字的纸折起,沈青羽下意识接过,皇帝的手却一偏,转交给郭松,示意由郭松下发。
沈青羽微顿,继而将手收回,乖乖站在皇帝身侧不动。
皇帝道:“任敏见了,自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