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怎么跑到我房里去了……娘?”
阙韵推开半褪色的乌木门,手里的木盆就嘭的一声掉落。
屋内的煤油灯昏暗轻晃,何烟赶忙冲她嘘了一声,便继续擦拭榆木矮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陈旧的素色纱帐垂下,她渐渐收回惊愕,反手关门将屋外的嘈杂声尽数隔绝。
她脚下不自觉放轻,看清男人面容的一瞬,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朦胧光晕下,他高挺的鼻梁凌厉分明,恰到好处的眉骨下双目紧闭,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使得整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她愣在原地许久,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眼,耳垂微微泛红。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盯着陌生的男人终归失了些体统,只好对着何烟轻声追问,“这男人是谁?爹爹呢?”
“嘘,小点声!这是我刚从河里捡回来的。”
何烟将棉布扔回盆中,溅起几道细微的水花。她一把将阙韵拉到角落,声音压低嘱咐道:“你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你等下从我妆台屉子下拿一只银簪当了,然后去药铺买些退热的药,悄悄地,别让人知道。”
“那可是你所剩不多的嫁妆了!”阙韵皱眉,目光扫过男子身上的丝绸衣袍,压低声音道,“他这身衣裳瞧着挺值钱的,不如先拿去典当了?小命要紧,想来他也能体谅吧?”
“不,千万不行。”何烟眉心微蹙,沉声叮嘱,“他身上的东西你一件都不许动,待他醒了要原封不动还回去。还要说是你救了他,明白吗?”
阙韵摇头,满眼茫然。
“哎!”何烟一跺脚,对自己不开窍的女儿气不打一出来,“反正照娘说的做就对了!”
阙韵被推到门外,冬日的日头稀薄寡淡。她定了定神,冻僵的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
“快去!再拖这人就要死了。”
见她还站在原地发愣,何烟忍不住扬声一吼。阙韵当即肩头一颤,大步流星往正屋去。
“狐缘织金外袍,衣料上好,不过棉底浸有水迹,领口的狐毛有结绺,最多五两。”曲尺柜台后的王掌柜颧骨高耸,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脆响,“王麻子,你这是去哪发财了?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你管我从哪来的?小爷我在赌场上赢来的!”王麻子瘦得像根竹竿,嗓音也格外尖细,“这东西才值五两?你可别诓我。算了算了,小爷懒得计较,当了!”
“这就对了嘛,犹犹豫豫的,反倒耽误了您上牌桌不是?赌场上才是您的大买卖啊!”王掌柜嘴上说着漂亮话,知他只盼速速换到银钱,自然顾不上计较眼前的得失。
手上麻利一推,五两碎银顺着柜台落入钱袋,“日后若再有好东西,记得还来我这,保管给你最高的价!”
“行,等着小爷吧!”碎银在钱袋里叮当作响,王麻子眉飞色舞,当即把当票随手一扔,便大步流星往外赶,一看就是惦记着牌桌了。
“赌桌上谁赌衣物啊?看这料子还是嘉杭的苏缎,镇上的何老爷都穿不起吧?他这是骗鬼呢!”
见王麻子走远,一旁的伙计不由嗤了一声。铺内算盘声重新响起,阙韵连忙上前递上物什,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
“谁知道哪来的?说不准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王掌柜低头,随手掂了掂重量,“素银簪,料重有限,给你二两十文。”
“这么少?”阙韵闻言,心头不由一涩:“这支银簪我平素十分爱惜,王掌柜你多看看,不能再多些么?”
“当铺只论银料轻重,这价钱就是如此,阙姑娘若不愿就拿回去吧。”他把银簪搁回绢上,神色不见波澜,“不过姑娘若缺钱,还是快些当掉吧,谁家没点急事呢?”
“……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