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迟迟不肯低头,郑棠华在心里沉沉一叹。
谢家累世高官,有祖上的荫蔽在,家中子弟本就不需苦读外放。郑棠华原就不喜欢谢应淮替四皇子在外巡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得罪人不说,还平白把命搭进去。
这回倒好,云洛州忙活几个月,临了在船上遇刺,功劳拱手让人便也罢了,竟还在九死一生时遇上一个攀高枝的女人。
她这个儿子,打小正直有礼,唯独太倔,但凡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娶一个那样的女子入门,绝不可能。
半掩的雕花木门透过几道寒风,谢令聿披着一件青细绒鹤氅入内,抬眼一扫这古怪气氛,心里虽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祖母,我在青州偶得一枚慧觉大师生前随身的佛珠,想着您笃信佛法,供在案前最好不过。”
他朝正中端坐的林映真躬了躬身,身旁的付幸连忙捧上一个木匣,里面的佛珠沉润剔透,还隐约漫出檀香。
“好、好,好孩子。”林映真连连应道,堆满细纹的眼角都满含笑意,“此次回京任侍御史,想来是不轻易外派了吧?既如此便搬来主宅吧,竹溪园还空着,景致也好,上朝也近便些。”
“多谢祖母好意,只是老宅那边陈祖母年迈多病,离不开人,孙儿还是住那处吧。”
谢令聿垂下眼,瞥见一旁浅荷手中的木匣,装作疑惑的问道:“这座宝塔是谁送的?倒可与那佛珠放在一处,倒是相宜。”
“堂兄好眼力,这是香积寺的碧玉宝塔,是阿韵特地为祖母求来的。”谢应淮早已起身,动了动发僵的双膝,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架,对着浅荷道,“就摆那吧,面朝东最是相宜,必能护佑全家。”
“四公子,这……”
浅荷闻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这满堂都是主子,听与不听都是为难,浅荷只好频频望向正中端坐的林映真。
羊角灯芯微微晃动,厅外的喧闹声隐约传入耳中。林映真长叹一口气,到底点了头。身旁的浅荷如蒙大赦,依言将宝塔与佛珠一同安置妥当。
鎏金三足香炉升起缕缕青烟,谢应淮脸上浮出浅笑。
关关难过关关过,他早已在佛前立过誓,今生今世,定要娶阙韵为妻。
屋外的日头偏移几寸,寿宴多是举办在正午时分,见时辰将至,园中赏花的宾客也陆续步入正厅。
谢令聿少在谢家现身,如今凭巡盐之功一跃升任侍御史,又得圣上亲授天章阁侍制,旁人都得尊一声天章大人,一时巴结不断。
谢应淮却向来厌恶官场上的逢场作戏,见母亲扶着祖母缓缓起身,便立在原地,要出口的话也被那道珠帘拦住。
一片明亮下,席间的宾客已然推杯换盏,沉郁的酒气弥漫,连同喧闹声吵得人不得安宁。
怀舟找到机会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应淮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满堂衣香鬓影,落向大门的方向。
是啊,府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主宅住不了,住老宅也行,照样能让她做谢家妇。
他抬起脚,在一众宾客惊诧的神情中慢慢走出了谢府。
老宅坐落在青雀街尽头,毗邻长庭湖。阙韵抬头,只见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齐整,里头的游廊连通东西两院,到处别致古朴,各处都蕴着世家风范。
谢应淮带着她往西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不多,也都有规有矩,俱是谢家的家生奴仆。
“谢府那边正忙着寿宴,暂不能安置你。这几日你先住在老宅,可好?待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去谢府拜见父母。”
阙韵乖巧点头,隐约猜到他与家里闹了些不愉快,便只轻声道:“我都听你的。”
“四公子、阙小姐。”
一身碧色衣裙的从芙见两人进门时,连忙款步迎上来,裙摆不摇,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四公子,西侧的汀园已收拾妥当,您和小姐可要过去瞧瞧?”
“我就不去了,你带阙小姐去吧。往后你便尽心伺候她,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他沉声吩咐,见从芙点头应下,这才转向阙韵:“我前朝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老宅人不多,东院只住了我堂兄一人,若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便是。从芙从前是我房里的二等女使,往后跟着你,若她不用心,你尽管告诉我。”
“哪有什么不用心的。”阙韵浅笑着偏头看了从芙一眼,眼底带着满意,“应淮挑的人,自然是好的,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只是……既然堂兄也在,我真的不用去拜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