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老将军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毫无悔意的为自己开脱,但他神色诚挚,做不得假,说明确实不是为了开脱自己而编的话,他由衷这样想。
晏家的其他人道歉是为了给她这个苦主一个心理安抚。晏老将军却好像认为道歉是无用功,他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便会担着所有的谩骂和不满。
他不会道歉,因为再一次他还会这样做,不必以道歉太粉饰他的选择。
江涵秋大概明白“此兵机也,时不可失。如江俭等辈,何足可惜!”这句话是怎么流传出来的了。
他固执的认为,自己的战术和处事标准毫无错误,所以话不会软下来半分。固执的人永远不会低头。
那祖父呢?祖父确实知道自己成为了麻痹敌人的诱饵吗?回想起祖父那青松般的背影,江涵秋抿唇,晏老将军确实说的没错,便是知道了,祖父也甘之如饴吧。
成为有气节有脊梁为国为民的臣子,祖父从小便是这么教导她,如今也以身率物。
同僚赴吊不绝,士子们以诗叹志,百姓们也七嘴八舌地赞叹着,缅怀着莒郡公的付出。该为祖父高兴的,虽这样想的,但是却总做不到。
江涵秋攥紧手心的方帕,控制着不流露出异色。
她想静静,来调整她矛盾又纠结,怨恨又认同的烦乱心绪。
江涵秋的心里乱糟糟的,依旧怨恨晏老将军会令她空乏,不再埋怨晏老将军会令她自责。
她只能颔首,“祖父的话,我记下了。”
晏初飞闻声侧头,看出了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波涛。
他揽起江涵秋,不再受迫于祖父的淫威而停止动作,“那我们便退下了,祖父。”
踏出堂屋,晏初飞没有松手,江涵秋也并没有挣脱,他心下稍安。
一路无话,该说什么呢?自家祖父在反复强调你祖父死的真值,他进行任何补白都无意义。
终于回到了他二人的院落,晏初飞启唇欲言,犹豫着又闭上嘴,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抬头看着他,看见他满眼的关切,想说没事,但还是抵不住内心的强烈需求,于是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现在的确无暇顾及他的感受。
待他踏出门她又后悔了,她态度这么模糊,会不会让晏初飞也进入纠结的状态。
不及她再张口说些什么,晏初飞早已扭身给她牢牢掩好了门。
她只能阖上眼,思考着自己。
原谅晏老将军和继续怨恨晏老将军的两种情绪在她脑内拉锯着,令她头昏脑胀。
但是不是其实哪个都不用选,就此搁置下来便好,不是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对一个人也不必非厌即爱。
原谅又如何?怨恨又如何?又不能改变祖父已死的事实。
即使今天晏老将军低声下气的给她道歉,她也不会完全放下祖父的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使今天晏老将军的态度更恶劣些,她也不会完全把祖父的死归因于他,对他充满怨毒。
所以这样便好,不必为难着自己学会放下和释怀,原谅不是必修课,这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晏老将军那种人也不会在意她是否心无芥蒂在晏家生活,要真在意,他今天会虚与委蛇一下的。
她只需稍稍将晏初飞和他祖父剥离开,不带偏见的接纳他的好便好。
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对晏初飞不含任何芥蒂了。无论抛不抛开他祖父是晏老将军,他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就像她对祖父的死无可奈何一样,他又能对他祖父的任何决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