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忘原本盘膝坐在竹塌另一边,惯性下借着油灯发出的微光又翻起了那个故事,见雪团儿睡得正好,也是轻手轻脚的。
可这下见它要跳下床去,也知道是自己吵着它了,倒是比它动作更快,眨眼间便把门合上,出神时忘了,她是只猫,五感敏锐。
村老家院落里有棵杏树,树下有张略显破旧的竹椅,那椅子对着院门,大约村老也曾坐在这张竹椅上日夜等过甚么人。
薛忘想,也许她到底还是在意我的,否则以她的直脾气又怎么会一点不闹腾。
“薛忘”并不是他原本的名字。
自他有记忆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约摸只是个无奇凡夫。
入眼是满室狼藉的器物,其中不乏残砚乱章,想来已不知在里头待过几度春秋了。
他将散落满地的纸张理好,上头写的都是“杜若”二字,那时他颇有不解。
手旁矮桌上正有本不知是谁撰下的手记,漫漫苦寒年岁,起初只当消遣。
通读完那书后,他晓得了,那是他已过世妻子留下的,尾页画着她的小像,她叫杜若。
不知过去多久,有日冰窟塌了,他也重见了天日,他孑然一身行在天地间,游魂野鬼般,不知该往何处去。
迷惘间垂目,想起亡妻书中所记,正巧有个落脚处。
后头,遇着亡妻转世时,看着那猫妖化形的“薛娘子”,他竟有少有的舍不得移眼,信口胡诌了这么个名姓。
他总觉得,亡妻大抵是个心冷难热的,一个看不紧,就是要跑的。
亡妻娟秀字迹落在话本上的末几句,也是写给那人的绝笔。
指腹摩挲着几行字,只觉在冰窟里待久了,连纸页都冻得生寒。
“君见此言时,余应已再托轮回,此生所见所闻何幸何辜,非常人所思,或怨或怼亦无从自白。
“相对之时,总有逢迎,言说难诉,曲意委蛇,两两相望,愫愧两生。”
“瑶宫苦寒,望君自珍。盼他日困龙出渊,不改风采,往日种种,莫再回首。”
“此生七苦即生,不再分辨,只愿来世如风过野,逍遥天地,从心而活。”
“莫来寻我。”薛忘的指尖在这停留了片刻,也不知那人初次看到时,又是怎样的心绪,是否也曾像自己这般不得安宁。
下方还行了几行不同的墨迹,带着几分疏狂落拓气,薛忘自然认得出来。
行文却又有如野葛一般蔓生纠缠在她的末句下,他写道:“青云不需上,寒恨枯作愁。花落人零落,归梦入瀛洲。”
如此这般疯长的“野藤”在全书中并不占少数,大多依着她的文字落笔生根。
想是“寒愁”之时读来只觉遗恨,便也提笔补全了些她不知晓的片段。
风起大了,怕伤了书页,只好揣进了怀里,顿觉身旁劲风拂过,似在却又抓不住。
为何想如风?若不曾有过那些事,是不是也不同了?
微微阖上眼,好似又回到了初次翻开这本书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