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屋里那人躺了十几天也不见醒转,郎中看了也只啧啧称奇,说脉象稳健,不应如此啊。
没几日,秋闱放榜了,阿爹的学生中竟有三人榜上有名,阿爹欣慰之余,受邀上门吃酒。
夜色刚浓便托人捎信回来说:兴意所至,多饮了几杯,不必等他回家。
早早便和衣睡下了,终日闲来无事,杜若的睡意历来很浅。
夜里寂静,她被几阵响动声惊醒,似是低语又似是竹榻发出的“吱呀”声,定神一听竟像是侧屋传来的。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此时被这不歇的恼人声扰了清梦,见阿娘依旧没有动静,想是白日里制曲劳累,睡得沉了。
披上外衣起了身,今夜月上中天,清辉如练,照的院中青砖都泛着微光,从房里拿了条丝巾蒙在面上,以防他真有什么顽疾,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了侧屋。
初次在远处将他瞧个分明,一切因果为始,这是她这一生造化的开端,最终也因他而结束,后来才明白诸事皆有缘法,缘生缘灭皆有时,怨不得旁人。
那人依旧躺在竹榻上,杜若那时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从没见过像他这般好看的人,月光如微萤般洒落在他身上。
平日里总跟着阿爹抄书念句,如今方知古来圣贤所言非虚,何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轻声踱步近前,想再仔细端详一二。
只见他睫毛微颤,眉峰蹙得老紧,身体硬绷想要从痛苦中挣脱,浑身都在发汗,嘴里还在呓语着什么,才堪堪想起自己是来察探的,他这像是大夫说的魇着了。
这一下子没了主意,可阿娘白日辛劳,现下睡得正沉,又怎忍心去打扰。
杜若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当年阿爹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除了会写几句无用的酸诗,百无一用,可偏生就靠着一腔肺腑打动了娘亲。
初时家里的生计大都靠娘制酒维持,阿爹亦是有心无力,不想阿娘这拼命三娘瞒着爹爹想多挣些家用,生生动了胎气。
阿爹惊忿之余竟一举中了秀才,之后他再无心科考,转头干起了开塾授课的活计,到底是个秀才,镇上也偶尔有人请他授个蒙学,阿爹教的学生学问都不差,久而久之他的门生也越来越多。
家里的日子从此也好了起来,阿爹疼惜阿娘不想她再辛苦,阿娘却觉得酿酒毕竟是家传的手艺,割舍不得。
杜若知道阿爹心里一直愧对她和阿娘,阿娘对她和爹亦是一样有愧,她这样的病别说帮补家里了,连风都不敢多沾,下地也只在院里走走,苦药汤子日日相伴,爹娘更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也让人轻飘飘的,不知被爹娘这样宝贝着的意义在哪。
既不能分担家计,也不能为阿娘传承家学,甚至像旁的姑娘那般孝顺父母也是做不到的,好像天生就是个要人照顾的麻烦。
虽是个无甚用处的病秧子,却也知学着样子去轻探他的额头,也许是常年咳热的经验,微凉的指尖触到他额角时,也觉得奇了,他的体温竟与常人无异,不烧也不凉,按理来说不应当啊。
当下只好先去打些水为他擦拭,可手才刚刚抬起,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被他扣在掌中,那力道不重不轻,温热的掌心覆着内腕,只觉这温度在脉搏处如蛆附骨,熨烫得心口又急又乱。
离得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反复呓语的两字是什么若,活像在叫谁的名字。
慌乱之下用力想要挣开,可终究力有不及,反倒是他越握越紧,弄得手腕生疼,就连另一只帮忙的手也被他顺势按住,杜若顺着呼吸不敢再动,只怕弄出动静惊醒了阿娘。
这才及笄不久,不能就这样坏了名节,惹了爹娘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