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杜若相距不近也不远,他从怀里掏出个芭蕉叶裹得东西,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往杜若那边推了推。
东西停在两人中间,杜若身上疲累,心间也有如坠了大石,至于里面是甚么,为何要给自己,也再没兴致去探究。
小叫花子见杜若不接,隔了片刻站起身来,将东西塞到她手边,又小声咿咿呀呀了几句才坐回去,不晓得在说什么。
紧绷感消去少许后,眼皮慢慢重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中景象混沌陆离的,似是梦到了许多,又好似醒了一夜,不知他人是否也是如此,这一夜断断续续总是听得女子的哭声。
不知何时,听得那人婆子的嗓音,吓得她一个激灵,原是喊了小叫花子出门去,浑浑噩噩间,也不知是不是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白,暖光顺着隙间撒进,精神虽好了些,浑身却没了力气,这才发现这屋子是座泥草夯的,有些年头了,风吹日晒下多有破损。
那对姐妹此刻也醒了,互相偎着,浑身上下除了脸都有伤痕,那妹妹躲在姐姐怀里正偷瞄她,一动不动久了,身子僵得难受,指尖微动便碰到了手边的蕉叶。
打开一看,是小半张饼食和小块似曾相似的薄纱,登时想起那个“伥鬼”小哑巴,本来就有些反胃,现下胃口更加差了。
反手送到那姐姐手里,看她与妹妹各分了一半吃下,这一走动惊觉竟然都有些站不稳了。
近日遇到的人大多都奇怪,要么是用鼻孔看人的,要么就是讲起话来不敢看人的,显然这姐姐就属后者,可这下她也发觉稍许不对,好言提醒起杜若来。
杜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有些微的发烫,于她而言,发热也不过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难免弱了几分感受,自己不过是又发病了而已。
找了个角落靠下,有哀有怒,哀爹娘怒自己,也怒这群恶人,却也不知道该不该喜。
也许这般稀里糊涂地病逝在这不幸中也算解脱,唯独对不起爹娘生养,也许还有安平,自己这事会害惨了他。
不过过了一个时辰不到,那人婆子带人回来了,听得她在外头压低声音骂咧,守门的恶汉调笑她是不是反被兔子蹬了,只听得那嗓子尖细起来。
“倒霉催的,还有心情笑话你姑奶奶,这地待不得了。”
说完就跨着步行了进来,外头那个云里雾里的,问起同行去的弟兄,这才听出个所以然。
只因不知怎地那县太爷反了常态,昨日县衙如常闭宅,又无确凿急案,就算报官也当是今早接案,一本万利的生意,本想再抓几只肥羊再走。
可今晨上街时,便见捕快四处巡逻,原还不知所以然,可到了正午时,寻人的画像都贴遍了,哪里还会不知其然。
“小浪蹄子,当真是晦气玩意。”
人婆子拿起木枝就抽,杜若却不觉多疼,脑中昏沉,身体软绵绵的,知觉也少了。
才几下下去,那同被拐来的姐姐似是有些不忍,小声为她开脱道:“她病了。”
反应确实反了常,人婆子一探,咧着嘴乐了起来:“天可怜见的,外头风紧得严,婆婆想替你抓药也去不得,捱个几天也是该的,也不知是报应在了谁头上。”
说完转头就将那没抽完的几下结结实实打在了那对姐妹身上,即消了气又不坏了生意,人婆子历来都是这番做派,发泄后才施施然走出去,今晚趁着夜色便走。
杜若的病重了起来,才到傍晚就止不住的咳嗽,胸口气短,小叫花子急得喊人来看。
人婆子见状不由得起了怒意,直道:“还以为是占了便宜,没想到不光沾了晦气,还是个痨病鬼。”
几个恶汉临时起意,给人婆子递了主意“倒不如就地杀了,还少去许多带着上路的麻烦。”
心里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不光惊动了官府,眼瞅着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人婆子这么多年可没做过几回。
没几个人不贪财,可她不光贪还爱赌,赌这趟买卖做得成,哪怕是少赚也比不赚划得来。
更何况抛尸抛在山林子里可比这里难查得多。
“带着,途中若是死了,就由你们处置。”
车马载着货物行出,赶在城门门禁前出了城,行了没多久便从官道拐了下去,官道不时有兵丁巡检,山路崎岖难行,却别无他选。
肺腑之病即为天生有之,风寒热症仅为附发虚症,先天肺气不足才是本因,气短胸闷亦是常事。
此刻为防她咳嗽出声,嘴里塞的严严实实,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是没念过逢凶化吉,心里头越念想越怕,无底洞似的,她们哭时她也想跟着哭,可一想到自己多半咎由自取,还要害了人,也不知有什么颜面好哭。
如今只盼着当上厉鬼,爬回来一一索命。
浑身因咳嗽剧烈颤动,胸口愈发用力起伏,便愈感到呼吸力不从心,车马颠簸也罢,四周声响也罢,意识浑浑沌沌,魂魄好似渐渐被从身体剥离,该不该闭眼,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昏迷前最后入耳的是嘈杂人声和急促的马蹄声,心念模糊间见到了那素有龃龉的安平,顽石有心,竟也会对他生愧,我心匪石,总也有捂热的一朝。
万幸,万幸,安平探了探她的鼻息,总算是找回来了,郎中还在山下等着,这一天一夜奔波筹划竟比一年都要难熬。
杜若说过,安平金雕玉琢的,活脱脱尊圣心圣面的菩萨,可知,此时的安平发丝生乱,狼狈得未曾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