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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非人（第2页）

原不想惹祸上身，也未曾有过只言片语，可他仍是将他看穿了似的。

那书生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带你回家，他迟疑地抬头，望着那书生的脸，就也信了。

分明只有一面，心里也没那般笃定，明知那人婆子天天盯着他搜身，可偏偏做了些提心吊胆的糊涂事。

也许早就想活得像人些了，只是心底少了那么一句话，哪怕只是自己骗自己呢。

现下再听到这声音，只觉得胸中升起无穷勇气，也不再发抖了，扭着头，对那人婆子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后又指了指她。

他没学过手语，他并不是生来就哑的，后来他哑了，也没人教过他，可这简单的行止，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合着屏风后那人意思的。

意思是，我是人，是我透漏的行踪，你该死。

杀人不够，还要诛心，就是如此，人婆子扭着身子，挣扎着想要冲上来，可六十几岁的身体经不住几下推搡，直直摔在了地上，被人拖将了下去。

她在身为人的前二十几年，亲眼见过鬼吃人，也做着人吃人的行当，那时候人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两只脚的牲畜。

她不想当牲畜，所以她选择了当“鬼”。

可后来光启帝立国后，人就突然成了人，世上没了鬼，她却也做不了人了，披着人皮游荡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依旧遗留了高“牲畜”一等的陋性，非人非鬼地活着。

她以为她养了条听话的“狗”，却不料终受反噬，而现在，她要做上真正的鬼了，却又想当人了。

小叫花子又把头低上了，似是在候着属于自己的判词，又似是对猝然发生的一切手足无措，如今又是孤身一人了。

惊堂木一拍吓得他浑身抖了抖，县太爷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念在你蛰伏有功，功过相抵，挨上五个板子小惩大戒，以后再犯死罪难逃。”

赶紧叩了三个响头，当即领了罚，案子也算结了，围观百姓称颂完句老爷英明，也做猢狲状散开了。

日渐西斜，衙门也差不多到了落锁的时辰，小叫花子捂着屁股坐在地上，却也不知去哪。

屏风后那人转了出来，师爷引着他要往后门去，眼巴巴望了他一眼，又急急低了下去。

刚被衙役催着出去，就听那人温着嗓子问道：“大人，这个犯案小童可否交由学生代为管教。”

不知为何县太爷对他也颇为敬重，淡淡说了声：“请便。”

余光之下，那人停了脚步似在等他，稍微愣了愣便爬起身，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衙差多有恻隐之心，打的也不重。

“老爷，就这么让人走了，也不审审他？”师爷皱着眉问道。

“由他去吧。”

那儒生怪得很，夜扣宅门，言之凿凿说是自家妹妹被拐走了。

问起证据竟是没有，被逐数次后终是惊动了老爷，本想治他个扰乱纲常之罪，他却洋洋洒洒写下篇骈文，为陛下歌功颂德，又赞本朝清平治世、百姓安乐，顺便略带夸了本县治安严明。

声律奇绝，对仗工整，词句多有大儒遗风，县太爷亦是科举出身的文生，见之也只觉精妙绝伦，又怎能是一籍籍小卒所作。

偏生问起籍贯，也道没有。

传来守卫，只道颇有印象，入城之时只查了一人路引，这位公子望着眼熟，想是小事，便放了进来，请大人恕罪。

这样一听，县太爷竟也觉得此人长相似是见过，问及师爷，也说不曾见过，但颇有些熟悉感。

观其长相金玉之姿，非显贵难有，便也不敢轻易怠慢。

治世之下，有籍贯的反倒好说，没得个籍贯的要么极轻要么极重，当即也不再问。

按他所说到事发地询问，果有人称见一六旬老妇与一少女起了争执，之后双双不见踪影。

询问起那老妇长相，儒生就言落墨，画像比对之后，竟与屡屡作案的“鬼婆子”颇有相似。

这样大的功绩，可不让人登时便来了兴致。

那儒生不光才思敏捷，竟于案情思虑上也颇为周全，推演得头头是到，听后果然有些启发，这才料事如神，将那狡猾的“鬼婆子”逮住。

县太爷挥了挥手便要出大堂了，少不得几年便要致仕了，可不想淌些浑水，眼下政绩也拿到了手。

至于探究他是何人，倒也不必，少给自己找事。

这个年纪了，致仕之后颐养天年才好，净怕惹了麻烦，那儒生长相扎眼，百姓见了怕要窃窃私语，只怕上了堂后本就需操持的官威更费心力。

老爷怕麻烦，所以干脆让他坐到屏风后面，老爷更怕万一真有人认得出来他，后续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正门都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