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柏树离侧屋近些,桑闲躲在屋里偷看,大气也不敢喘,只怕下一秒天就塌了。
这才刚有个家,好好的家不能说散就散啊。
安平的心很乱,当他知晓她相思为谁起时,这安平哥哥,他就再也当不下去了,若是不成,便不成罢,他也无可奈何。
这般炙手灼心的言行之下,杜若只觉得好似与他用的是一颗心,他重她便重,他乱她便乱,就连胸口的起伏都要随着他变化,她的心不是她自己的。
心防溃败往往只在一念间,杜若终是受不住了,她摸着那颗心问:“可我这样的身子,说不得哪天就…何苦呢…”
人生朝来暮去,杜若从没奢求过要长命百岁,只求莫要拖累身边人忧心,更妄提与人有甚么白首之约,她大约是不该去喜欢甚么人的。
可安平却笑了,他的心触手依然滚烫,眉宇间的阴翳散去,痴情眸亮了亮:“我相信万事皆有法,便是万一,我对娘子亦是此心不改。”
杜若点了头,做爹娘的哪有不乐意的,桑闲也跟着欢欢喜喜张罗起采买,安平虽来路不明,可他这样的东床快婿几家能得。
更别提爹娘把他当子侄一般爱护,正好亲上加亲,杜若也不必外嫁。
安平八字不详,爹娘便做主将捡他回来的时日大致做了八字。
新人成亲总是要合合八字,卜卜吉凶冲忌,才好定下良辰吉日,捡回一个人的时日勉强也可算作天意吧。
杜若家中本意是让两人走个问名与纳吉的仪俗当个添头,不必太过较真,可镇上那道观里的老道士不依不饶的,扯着两份庚帖就不肯撒手。
嘴里反复念叨着:阴差阳错,孤辰寡宿,强行结合轻则见血,重则人命呜呼。
镇上这道观香火历来就旺,观主是位游方老道,掐卜捏算向来没出过差子,据说还有些除秽清煞的本事在身上。
经他反复地念着,谁人心里不毛,便实情相告,请他看个面相相合即可,谁知老道士瞧了杜若一眼就直摇头,又瞧了安平一眼,犯上了难。
捋着胡须说道:“这位公子长得便是天人之姿,除此之外老道也瞧不出其他。”
遣去的道童身后跟来个步履矫健的年轻道士,还未行至,朗笑声便落进了耳里:“我的老朋友,竟也会被婚嫁此等小算难倒?”
老道闻言倒也不恼,挪了挪身子,请他来看,年轻道士望了杜若一眼,就知她是早夭病亡的命,再一看安平才知老友为何犯了难。
道士相面往往是相命,而他见安平却如见白日青天,澄澈不染却又云雾相蔽,瞧得见却又甚么都瞧不见的。
方才狂言犹在耳边,老道士捂着嘴取笑,他也讪讪笑了起来:“小道虞期安,乃玄清国观弟子。访友到此,此番才疏学浅,两位烦请明日再来,定请家中长辈给个分晓。”
玄清观乃是仙家名门,十二福地之一,光启帝立国前,便有玄清仙长自海外而来,助其涤荡妖邪,而后仙长于大启坐镇开立宗支,光启帝尊其为国师,是为玄清国观。
国观坐落大启奉都,揽收天下英才,若能入得观中,尽得国师真传,莫说修仙,便是白日飞升也不是笑谈,大启哪个不晓得玄清观。
原本被触了眉头,杜若心中还有些戚戚,可经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好应下。
安平见一时要不回庚帖,也不多言,拉了她的手就走,小菩萨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也不顾全下礼态,想来亦是觉得刺耳极了。
待人走远了,老道士才问:“你竟真就为个婚嫁事宜要请家中长辈前来?”
就算虞期安素来是个热忱仗义的,老道士也觉得奇怪。
并指将信一挥,那纸似是生出双翅一般随风没入青云,他才摇着头抚掌大笑道:“老友啊,你是闲云野鹤惯了,未见过天颜才犯了这般的糊涂。”
“你是说刚刚那位公子是哪位?”老道有些狐疑道。
虞期安手中显出一轴画卷“怪不得近几年来举国上下大兴土木,还为各庙分发画像,兴的是谁的庙自然就是谁。”
“我从丰栗县过时,见那处尊像已塑得差不离了,许是不久御命也要到你头上了。”
老道接过一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道是天大的功德落在了自己头上,此画不同凡品,形貌如生,神态若飞,可不就是刚才那位。
密信层递而上,几经转手,终是到了两位有心人的耳目中。
那女子玉颜花貌,千娇百媚之姿,见之有如红梅坠雪,美得不似人,唇角勾起一笑,原说是受伤静养,倒不想竟是失踪了。
心念微动间传下一道密令:其为气运所钟,勉力一试,若不能一击杀之,即刻收手,切莫留下丝毫不利证据,惹得各方疑心。
獠者已然代之,其如丧家犬、俎上鱼,便是杀之不成,待其回返,定然大乱,袖手旁观也未尝不失其利。
在书中借着杜若娟秀字迹生根的羁狂笔迹原本尚是安分守己,不肯喧宾夺主的。
他老实提笔为写书人增补些她不知的隐晦细节,可看到现下大抵终是按捺不住性子了。
薛忘初次观书时便瞧见,那熟悉的笔迹落下如此一评:“安平”此人向来德行无亏,却极会笼络人心,尤擅蛊惑女子,吾深恶之。
至于妖族少姬,因其作恶多端,吾曾欲杀之,此为獠也。纵有东家子之貌,亦是包藏祸心,可惜我心弗猜,未称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