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手又赐下一枚丹药,那药他识得的,叩心丹。
那是公子在时亲手炼的,取梦衍花叶辅以三十三种灵草制成,有驱障溯心之效。
他直直低着头,看不见少帝的神情,他想即使看到,大抵也看不透。
于是,他偷偷服下了半枚。
虞期安来续茶水时,天刚暗下不久,萧思言察到远处有脚步声行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睡着了,是那药的效用,他本也不会累。
萧思言起身辞行,虞期安不过跟了几步,便识相地待在原地。
猛地想起那天大的功德,扯着嗓子问道:“前辈,是否也是玄清国观人?可否留个住所,我这功德何时可领啊?”
晚间刮起大风,吹得衣袍猎猎,萧思言头也没回,传音道:“萧思言,不是道士,我记下你了。”
叩心、叩心,纵使千头万绪,抵不得公子身安。
此事牵连甚广,一不小心说不得也要粉身碎骨,公子曾问他,想不想换种活法?
他这么活惯了,不论如何,千难万险,哪怕拼得身死道消,他也会护好公子。
适逢秋忙,入夜后偶有大风至,安平一笔还没落完,桑闲便反身拴好门窗。
灯影摇摇曳曳、外头的黑时浓时浅,像是影子般影影绰绰。一叶知秋,他不愿多想,总也隐隐有感,这样天伦之乐、儿女情长的闲适时日怕要抓不住了。
桑闲如只小兽锃亮了一双眼,兴致勃勃地盯着画纸,安平抬头问他:“画得如何?”
桑闲头如捣蒜,双手竖起拇指,“咿咿呀呀”声如是能言,定然全是溢美之词。
安平揉了揉他的发心,悬笔落定,这一笔描的是桑闲的眼睛,一旁是绘好的先生与师娘,少了杜若。
安平想,杜若定是要独独再做一幅画,才衬得起的。
萧思言就这么坐定在公子的房顶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为了很多,他看得出,公子如今活得是少有的开怀自在,倘若可以,他不愿打搅。
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活”了,这样的日子只会过成催命符,再耽搁下去,眼前这些人大约某天就会死于非命。
身旁大风过境,风萧萧兮,真是应景。
今时的帝君是有名姓的,只是他的名姓无人敢提、愿提。
他生身为人,幼时双亲早故,寄身在飘摇乱世的血沼里,大哥早早落草做了匪首。
大哥认回他时,他还没个正经名姓,大哥浮着刀疤的脸扯了扯,笑着给他取了个凶神恶煞的大名,说这世上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的铁则,就要让人畏你、怕你。
至师父引他入非池剑宗时,又要他修身养性、明德守礼,说起无争则静,无求则安的大道理,为他取了个公子哥般的小字,唤做“明宜”。
而那些或轻蔑、或嫉恨的,欺他的人,叫得斯文些的就叫他“崔二小子”。
后来小有成时,他们大多壮着胆喊他“小煞星”。
再往后,谁都代指其为“太岁”,意为年中天子,贵不可言,犯之则凶。
今帝与其说是有心有情的活物,不如说是悬在头顶的灾星。
无法揣测,难以捉摸,一句不慎,灭顶之灾陡然而至,大凡十足的惧怕甚么东西或人时,晦气二字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当时天元殿中若是有甚么人侍在一侧,必是要惶惶不安终日的,今时不同往日,还将今时的帝君作往日的称,不是大逆不道是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