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喜乐开天,贺喜吵嚷声沸沸扬扬,她盖着霞帔任阿娘拉着,行过身旁许多熟悉声音。
有阿松、书行老板、邻街婶子,大半个私塾的人都来捧场,还有街坊邻里,她从未在家里见过那么多人。
恍惚间,她被交到双温热掌心中,有些灼人,像极了某天的月色,他的手紧紧扣住她十指,引着她向前迈。
她乖巧跟好,由他领着,她以为会是话本里白头偕老的一段平常故事。
酉时五刻,吉时已到,喜乐声停了,阿爹做司仪,喜气洋洋地喊出“一拜天地。”
她正打算弯腰行礼,耳边钻进一阵阵笛声,清远悠扬,于她而言却如同哀乐,她的脑袋随之疼起,止不住的疼。
那笛声时扬时抑,她的呼吸也跟着时有时无,疼极了时她会忘了自己是谁,想捂住耳,才发现这笛声如自心生,摆脱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瞬息,那声音终于停了,尚有丝毫喘息,才恢复些意识。
她早已瘫倒在地,挽好的发髻凌乱贴在汗湿的面颊旁,霞帔落在一旁,神志涣散间她瞧见周围暄暄嚷嚷的人都立着不动。
有的张着口,有的抬着手,阿爹阿娘亦是。
只有安平,他与她一样,穿着一样的大红喜袍,他站靠在墙边,今日本该是喜笑颜开的大好吉日,他眉峰紧蹙,阖着朗目,往日温雅之气不再。
圭璋玉曜般的人正垂了头,单手扶额,似是也痛。
她踉跄着起身,向他急急寻去,脱力的身子没行几步便踩着裙角栽了下去,稳稳落在他的臂膀间。
他睁开眼看她,像是在分辨甚么,眼神中半是熟悉半是陌生。
他想将她扶进怀里,可是今日的她着了一身大红,不像喜服,红得像血,像极了那一天…满堂的血,与她。。。溅了他一身的血。
他怔神不动,目光无意识朝簪在她发间那根凤凰钗移去,眼瞳震颤,脑袋似要炸开,云瘴消弭时过去与今时交替翻涌。
芳菲菲兮远香罄予,若浅浅兮怀卿萦濡。
卒然间,他猛地推开她,失神地摇头,口中喃喃着甚么,扔下她发疯似地跑出了门。
杜若的身体这才有些实感,她不知是哪里生出股力气,勉力爬起追出门去,这时她生出种不安,若是不拼命一搏,便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杜若意识着实不清,循着转角处他衣角刺目的红,扶着院外的墙走去。
那抹红影尽处,模糊间她见着了萧思言,瓦檐窄巷内,他收起玉笛,挽袖扶好已无知无识的公子,仍是那般木着脸,才望向吉时新妇。
额间的朱砂痣与公子的吉服相映得正好,落在她身上那垂眸低眉的目光,竟叫杜若在昏昏沉沉间辨认出几分悲悯。。。。。。
杜若睁眼时,爹娘在她榻前,她迷迷糊糊地,情形不大好,只心心念念、反反复复央着爹娘带她去镇郊那道观,悬着口气念叨起:安平就是被观里的道士拐走的。
爹娘慌神间,真的如愿带她去了,可道童却说:“观主云游去了,如今观里尚在修缮,恕不待客。”
自从睁眼,她甚么都听不进去,如个失了神智的破娃娃,现今这句,她倒听了进去,呕出口血,自此不省人事了。
杜夫子夫妻俩,终是忍不住哀痛忧心,于人前恸哭失态。
可叹,自此谁不知晓,杜家金婿抛妻后失了下落,那杜家女儿卧榻不起、药石无灵,怕是时日无多了。
只道红喜做白丧,怎忍白发人送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