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想不明白,他便由着来人意思,通传了父亲,哪知父亲一听就让请人进来。
小侄子若有所思,没甚么反应,她那弟弟见着她倒是开心极了,也不咳嗽,面色看着也好上许多,连忙坐起身招呼她坐。
杜若脱下罩在外头的斗篷,轻轻坐在床沿,桑闲如从前般拉住她的胳膊。
年将期颐的老人显得略为枯瘦,同寻常人一样苍发生斑、垂垂老矣。
“我时日无多了,姐姐,只怕见不到你这一面。”他说这话时亦如常人一般,带了对终焉的忧惧与对生者的留恋。
“我晓得。”所以她先一步到了,她轻轻拍了弟弟的手,如阿娘那时般将它合拢在手心里。
这事是鹤道人与她说的,城隍既为人界仙职,自然也要为地府行事,也算卖了她个人情。
尽管她也不晓得为何这老道断定了她定有可取之处。
桑闲似是想到了甚么,一改面上颓然,神色肃穆,厉声要儿子发誓,要他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以后杜家后代不论是谁,见着那块刻着“长平”的玉牌时,皆要守住祖辈姻亲之约,为其打点户籍并清算分利。
小侄子年近古稀了,今日的事还是头一回见,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个体弱多病不便露面的姑母。
而这姑母一面病着,一面活得还很长久,总觉得怪,又说不出哪里怪,现下可算是厘清了眉目。
旁观者看来又太多离奇,思及坊间盛传的青螺山女鬼一说,在不疑有他,颤颤巍巍跪下发了誓。
待他发完毒誓,桑闲似是撑着神气那股力耗竭了。
杜若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扶靠至腿上,桑闲轻声问道:“姐姐今后有甚么打算?还要回到那山上去吗?”
“离开这里,出去走走罢。”
“也好。”他阖眼轻语,鼻息平缓,似是要睡着了。
自弟妹身体不大好后,姐弟俩大约三十年未见了,及至弟妹离世时,她也不敢下山吊唁。
弟弟是她唯一在世的近亲,历过了死别大苦后,她对世事看待得淡泊许多。
可当桑闲风中残烛般静静躺着时,她是悲从中来的,人生仿佛总是在经历失去这个过程。
“如若能选,你愿如我这般长生吗?”她在问风中摇曳的烛火,亦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
桑闲这一生堕入过无尽的永夜,也目睹过至高至明的光。
为人而言,他这一生富贵和乐、儿孙绕膝,无可指摘,可惜,人生百年,弹指须臾。
但偏偏,他这一生的转机生于凡俗不可及之处,教他知晓长生不老不是镜花水月的痴梦,他畏惧死之神秘,亦贪恋生之长久。
而这份长生是有价之物,要如长姐般付出那等代价。
若他得到后,还须得放弃为人所有这一切,富贵、家人与热闹,他不晓得…
杜若能瞧见,他的烛火灭了,屋里的炭火也烧尽了。
她披起斗篷,向小侄子借了二两银子当作盘缠,说是以后定然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