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霖乐得合不拢嘴,不停打量她。
江辞今天穿了见月白色棉麻衫,浅灰阔腿裤。粗辫子随着转身,甩在背后,上面一根漂亮的红头绳。翠英给扎的。
背影,辫子,红头绳出现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
远处一棵大榆树下停着辆大众,车内的商静恒手持望远镜,棒球帽压得很低。昨晚在1808等了一晚上,江辞在村里没回来。他特意换了身时尚的POLO衫守在工作室门口。
然而江辞已经进去了。他只能捏着望远镜,像个贼。
司机老赵扬了扬烫金请柬:“不是请咱了吗?进去呗。”
放下望远镜,商静恒说:“进去做什么?给人落话柄,说恒硕官商勾结吗?”
老赵忽然想起来,掏出手机,“周朗在直播。”
商静恒在车内抓心挠肝,江辞已经引着程仲霖走上二楼。
杨紫曦走在后面,踩着台阶的时候她还觉得踏实了,然而推开贵宾室的门,脚步僵在原地。
博古架,酸枝茶台,全没了。清雅奢华不复存在。靠墙的位置搭了个半尺高的戏台。几个粗布老汉坐在两边,手里是板胡和梆子。
这不就是北五里村的戏班子吗?一见人来就哐哐敲大锣的老汉,是她爷。
杨紫曦拽过江辞,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弄什么?我让你办高端茶会。你搞这些土得掉渣得东西来,程老怪罪下来怎么办?你要毁我?”
“土咋咧么。土里头能长高粱,土里头还有兵马俑。没土,参天大树咋个扎下根么。⑴”江辞抽出手,给程仲霖沏茶,双手奉上,“爷,你说是不?”
“对着呢,土里头有咱的魂。老秦人不装腔不作势。”程仲霖抚掌大笑,戏台上的的锣鼓震天响。
这一幕被直播镜头捕捉。
商静恒眼眶微酸,后背猛地挺直了。
他这个靠着泥土砂石发家的县城首富,被人喊了十几年的商总。有多少人附庸风雅捧着他,就有多少人背地里笑他粗鄙。他不在乎,不证明。只是长久的时间中,少了一份认同的共鸣。在读出ElodieJIANG的名字时,他还曾小小的失落过。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冲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直播画面里,翠英给她额心画了个花钿。江辞换了石榴红的对襟褂子。
《苏武牧羊·汉苏武》,她那娇嗓音竟然唱了老生,苍凉高亢。随着节奏踏步,墨绿马面裙下的脚踝有一个特写。
商静恒清楚地看见,白皮肤上有个血痂,旁边还有一圈蚊子包。
抿唇屏息,一种酸涩感顺着喉管堵在了他的鼻腔内。
秦腔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她没下台,又有第二支戏班子换岗,她唱海市的粤语《荔枝颂》:“卖荔枝……身外是张花红被,轻纱薄锦玉团儿……”
调子娇俏,尾音带钩。程仲霖坐在太师椅上,手打拍子,满脸笑意。
车内一向沉稳低调的商总,嘴角上翘,微扬下巴:“看看,这是我……”后面两个字说不出口。
老赵赶紧捧脚:“是你婆姨。”
商静恒的模样定格成《亮剑》里叉腰仰头、一脸嘚瑟的小兵表情包,他大手一指:“走,去现场。”
然而直播画面被电话截断,联合执法队去厂子封门了。
老赵赶紧启动汽车。
透过车窗,商静恒恋恋不舍看了眼二楼的阳台,这个季节月季花不开了,绿叶却比任何一天都油亮闪光。
午后的风穿过绿叶,穿过阳台的珠帘,吹拂着江辞的裙摆。她伸手压了压,一瓶一瓶地给戏班子的叔叔爷爷递水。
程仲霖看在眼中,满意在心中,夸她懂事。喝茶间隙,他盯着江辞的脸:“小江,你是不是港城人?我见你眼熟。”
江辞摆手:“不是不是。我粤语跟港片学的,嘿嘿。”
程仲霖嘶一声吸气,不对。
正在此刻,郭队带着人推开了贵宾室的雕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