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春牵着李璟的手走上台阶。李璟抬头朝阁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她正想着“这么多人往哪儿站”,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水波被一块石头砸中,涟漪从中心向外荡开。妃嫔们各自拉着孩子向两侧退去,把中间那块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武惠妃牵着李璟和李沐,如沐春风地走进去。经过谁身边就朝谁点头问好,端的是一副中宫的从容。
李沐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鼓声响了。
第一声从远处荡过来,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然后慢慢晕开,一下,又一下。
百官整齐叩首,高呼万岁的祝词从底下涌上来,隔着那么高的阁楼,响亮无比。
队伍最前方是各式旌旗,龙、虎、熊、鹰、朱雀,间杂着日月星辰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
禁军齐刷刷在前面开路,铠甲和旌旗顶端涂金的铜龙头一并反射出刺眼的光。
李璟忍不住眯了眯眼。那光太亮了,谁不经意看了一眼估计要刺的眼睛痛。
“阿璟你看,阿娘看到你寿王兄了!”武惠妃突然拍拍她肩膀,伸手往下指。
李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底下全是王公的官帽,一样的花色、一样的形制,挤在一处,距离远些连衣服纹饰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出里面年仅十岁的李琩。
但李璟决定不做一个扫兴的孩子,像模像样的探出头,“阿兄果然风姿过人,在这么多人当中,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武惠妃嘴角翘了一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哪儿呢哪儿呢?”李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外伸,“我怎么瞧着全是脑袋,没找着阿兄啊?”
武惠妃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除了吃还会什么?连自己亲阿兄都找不到。”
李沐瘪了瘪嘴,又努力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沐不找了。眼睛都累酸了。”
鼓声变了节奏。更重,更慢,间隔更长。盂兰盆在鼓声中缓缓升起,从门洞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那是一尊极尽奢华的皇家法物。金光与翠鸟羽毛在晨光下闪动着,青莲、赪果、各色美玉嵌在盆身,远看如赤色霞光落入人间。
李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一盆能不能抵一套汤臣一品?
乱七八糟的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紧随其后的七座神座打断了。每座神座形制如同缩小版的御座,铺着明黄色锦被,背后竖着绣有先帝尊号的大幡,龙伞高悬,缓缓遮过神座顶上的光。
幡花鼓舞愈发热烈。随行的宫人手持香炉,烟气袅袅,整个光顺门萦绕着檀香的味道。
李沐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道士与僧人齐声低诵经文,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往宫外官寺去了。李璟站在阁楼上,一路目送,直到赤金色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红色的宫门渐渐沉寂下来。远远的,还能听见宫外隐约的欢庆声。
武惠妃牵起她的手:“走吧。”
回到南熏殿,令春麻利地张罗早膳,舀了一碗馄饨搁到李璟面前:“公主快些吃。过会儿还要去教坊听戏呢。”
李璟舀起一颗馄饨咬下去,被烫得嘶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