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太偏心了!”王星皱起眉头,不忿道,“那些钱分明都是你挣的,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半点不考虑你的前程。”
江二娘平静道:“报上便报上吧,我早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王星问:“你就不生气?”
江二娘摇头,“有期望才会生气,没有期望,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不会生气。”
“胡说,”王星打量着她的神色,目光描摹过她白皙姣好的容颜,道:“我叔叔把我的钱偷去,挪给王浩用,我气得不行,恨不得把王浩揍死!这可是成仙之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是一口肉、一碗粥,说让就让了。”
“而且我知道你的,”他肯定地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是没有不高兴,刚才叹什么气?现在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稀薄的星光下,身穿布衣的少女亭亭而立,肤色白净,五官小巧,在昏暗迷蒙的光线下,好似亮着盈盈光晕。她的目光极静,仿佛沉淀着许多情绪,却波澜不惊。
江二娘说:“我叹气,是因为他们为了臆想中的成仙问道和光宗耀祖,要葬送江小宝的性命了。”
“什么?”王星一愣,“送命?”
江二娘说:“求仙问道,不看根骨天分,只收五两纹银,可能吗?就算去考科举,交了束脩,也只是能进门听课而已,若不成器,先生也不会要,更何况是修仙。况且那个‘仙使’,颐指气使,飞扬跋扈,哪有半分修仙之人的淡泊出尘?比贪官酷吏还要可恶,如何能信?”
“我已劝过父母,但他们执意不听,还怀疑我心存怨怼,”江二娘淡声说,“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随他们吧。”
“你说得好像有道理,可是……”王星压低声音,“我亲眼所见,那个仙使用了仙法,天上的星星都落了下来,周围光晕大盛,堪比神迹。他懂仙法,总不是假的。你也知道朝廷的做派,号称太昊仙朝,不朽皇庭,其实腐败横流,酷吏遍地,行事作风跟蝗虫似的,没有油水的地都要刮三层,收钱才是理所当然。”
“我还想着,等仙使带他们走了,就悄悄跟在后面,让我就这么放弃,我才不甘心。”王星嘟囔道。
“他或许确实有仙法,但我虽没有见过修仙,却见过读书。”江二娘说,“有人是状元,有人是童生,都是读书人,实际却天差地别。我不信那种人,会是真正的仙家。而且你觉得,仙界和人界一样,都用黄金白银吗?如果那样的话,岂不是一地县官都能府库充盈,耀武扬威?”
王星说:“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会仙法,我就想去试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他认真地看着江二娘,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坚毅的光芒,“让我一辈子呆在这个小村庄,庸庸碌碌的放牛种田、养猪生娃,我不甘心。”
江二娘看着他,沉默片刻。
“难道你甘心吗?”王星问她,“呆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当个没有名字的二娘,嫁人生子,一辈子就这样过?”
江二娘说:“我当然不会这样过一辈子。”
王星大喜,“那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求仙问道,跟在他们后面,看看那个仙使究竟要去哪里。”
江二娘摇头,“我不能跟着他,那人心术不正。”
王星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他收银子?”
“不是,”江二娘说,“他看许三娘的目光,很不对劲。你看,他都没有要许家的银子,就把许三娘带走了,连家都不让她回,急不可耐。许三娘长得漂亮,你是男人,或许意识不到这一点,但我是女儿家,看得清楚些。”
“你是说,”王星皱起眉头,“他对许三娘心怀不轨?”
“我只是猜测,希望许三娘能幸运一些。”她道。
王星踟蹰片刻,“那确实,你比许三娘好看多了,就像草叶和花朵,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万一他看上了你……”
“所以,就算爹娘愿意给我报名,我也不会去的。”江二娘说,“星哥,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跟着他走吧,你是男人,比我更安全。但是要小心,如果发现不对劲,赶紧逃跑。”
王星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可是,如果不把握住这次机会,你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里?”他低声劝道,“仙凡有别,日后再想有求仙问道的线索,太难了。你跟着这样的父母,在村庄里受磋磨,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我们一起走吧,小心一些,不被他发现,好不好?”
江二娘静静摇头,“你也说过,他应有仙法,我们怎么瞒得过他?而且……”
她抬头望向漫天星河,泼墨似的夜空繁星点点,瑰丽闪烁。
她说:“我的未来,不会被父母桎梏,也无需用逃离证明。待仙使离开后,我会正式向父母辞别,这些年我积攒下的银钱,足够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日后不论是登仙途,还是踏凡尘,只要倾尽全力、问心无愧,便是不负此生。”
天既生我,自有我道,她想。
“还有,我不是没有名字的二娘,父母没有给我名字,我可以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她笑起来,双眼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星哥,你要走了,我就把名字告诉你吧,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我叫,江晚晴。夜晚晴空,繁星灿烂。”她望着星空,轻声道。
王星愣愣地看着她。
昏暗的黑夜里,少女眼底映着星光,脸上仿佛笼着光芒,耀眼夺目。
哪怕栖于暗地,依旧如灼灼明珠,不掩光华。
王星的心跳一声声加快,手心倏然渗出汗意。
“二娘,不,晚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紧张,“那我也有话,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