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如遭雷击,登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迷瞪了一会儿,再醒来时,许母还在那里哭。“你醒啦?”她哽咽着说,“我们当家的去坟上了,我弄不动你,先扶你躺一会儿。你赶紧回去,和老江头商议商议吧。”
江母这才忆起前情,不由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小宝,小宝,我的小宝啊……”她痛哭不已,“他还是个孩子,谁这么狠毒,对孩子动手……”
江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许母也陪着落泪。
江母哭了一场,踉踉跄跄地往家走,正撞见江父下田回来。
他扛着锄头,面色阴沉,嘴里骂骂咧咧,“狠心的二娘,忤逆不孝!扔下一把年纪的父母,让父母无依无靠,天打雷劈!”
江母一见江父,便扑了过去,悲声痛哭。
江父道:“你号丧呢,哭什么哭!谁家死了人不成?”
江母大哭道:“我们家小宝……死了!”
“胡说八道!”江父怒道,“小宝跟着仙使,是去学大本领,要长生不老、位列仙君的,怎么会死了?青天白日,你糊涂了不成?”
江母强忍悲戚,将听来的诸事一一告诉他,江父这才脸色惨白,颤巍巍地问:“……真的?”
江母哭着点头,“……真的。”
江父手中的锄头哐啷一声落地,整个人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小宝啊……我的小宝……”
两人在路边对坐,又是嚎啕大哭。第二日凌晨,他们顶着通红的双眼,结伴往山外走,去寻江小宝的尸首。
夜晚黑黢黢的,山里树木嶙峋,鬼影幢幢,没有一丝光亮。走在里面,只觉危机四伏,背生寒气。
江母有些颤抖,握住江父的手,“这、这晚上的山里,当真令人害怕。二娘常彻夜采药不归,想不到竟是这般……”
江父粗声粗气,“别提她了。”
两人强忍恐惧,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前走。林中传来野狼的嚎叫,伴随着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们一惊一乍,毛骨悚然。
“早、早知道,该天亮再走的。”江母又说。
“别胡说,”江父道,“小宝哪里等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江母突然叹了口气,“二娘从前……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
而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以为理所当然。
江父不说话了。
两人闷头走了一阵,直到天光亮起,才松了口气。
他们年纪大,脚程慢,尽管夤夜出发,但赶到目的地时,时间已近正午。山谷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断肢残臂七零八落地横陈着,还有其他几家人正在翻检尸体,面带哀戚,啜泣不止。
江母乍见此等人间惨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几乎走不动路。
而江父在诸多尸体中,一眼便看到了江小宝的头颅。他只剩一个头了,面目青紫腐败,因天气寒冷,虽未生虫,却已肿胀流黄,污浊可怖,难以直视。
江父大叫一声,骇得跌坐在地。
老俩口面面相觑,既悲痛不已,又心生恐惧,直到日头西移,才勉强积蓄起力气,上前收殓江小宝的头颅。
他的头颅已和尸身分离,可遍地残肢中,却不见他的尸体。
“这、这可怎么好……莫不是被野狼拖走了?”
“噤声,”江父小声道,“入土为安,必得给小宝一个全尸,来世才能转生成人。”
江父四处看了看,见遍地残肢里,只有一具比较完整的尸身,却是缺了半条腿,但还有头,已认不出面目。此时谷中只剩一家人,远远地哭着,未曾注意他们,江父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具尸体拖了过来。
“未必是野狼叼走的,说不定是哪家人为了凑全尸,见小宝年轻力壮,就给收敛了。”江父道,“他们做初一,我们做十五,也要带个身体回去。”
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无人在意他,便轮起一块石头,在这尸身的脖颈处一砸。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一下冲击,登时令他身首分离。
江父把无头尸身挪到江小宝旁边,口中喃喃:“你没了头,就认不准路,报复不了人。别怨我,要怪就怪杀你的人。”
然后,他又去捡了一条腿,比量比量安在尸身上,包起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