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界不算暖,却也不冷。
至少比姜荞歌成婚前所想的,要安稳许多。
谁知回门的车还没出府门,北境的风便先吹进了将军府。
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太快,几乎是撞进这片喜气未散的宅院。紧接着,一声高喝撕破清晨的安静。来人披着满身尘雪,几乎是滚下马背,捧着一封火漆封死的急报直奔前院,声音都哑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请将军即刻回营!”
廊下瞬间静了。
谢凛原本正站在台阶下等她,闻言脸色陡然一沉,几步上前接过急报。火漆掰开的那一刻,姜荞歌只来得及看见纸面上凌乱急促的几行字,便见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方才还只是个陪新婚妻子回门的男人,转眼间便又成了那个让京中贵女听了名字都要心里发怵的镇北将军。
她从前听过太多人说谢凛,说他是北境最硬的一把刀,说他冷血,说他狠,说他让人畏惧。可成婚这两日,她见到的谢凛虽冷,却也会替她挡风,会问她身子撑不撑得住,会记得把与她有关的事告诉她。
她几乎忘了,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谢凛本就不是只属于将军府的人。
更不是只属于她这个新婚妻子的人。
“传我令,备马。”他将信折起,声音冷硬得几乎不带温度,“叫陈副将、周参将立刻到前厅见我。再派人去兵部递话,北境军务紧急,我今日便出京。”
一连串命令压下来,院中众人顿时忙成一片。甲胄、马匹、亲兵、印信,前一刻还为回门忙碌的府邸,下一刻便被北境急报撕开了底下那层喜气,露出冷硬的兵戈味来。廊下红绸还没撤,风一吹,轻轻晃着,落在姜荞歌眼里,竟莫名显出几分荒唐。
她手里还攥着手中的药箱。
谢凛站在不远处,听亲兵低声回禀北境军情。那人说话极快,姜荞歌只零星听见“哨口遇袭”“烽燧被毁”“敌骑不明”“粮道”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离她从前的日子很远。
可每一个字,又都将谢凛从她身边一点点拉回到他真正的世界里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谢凛很快处理完前头的命令,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神色较方才已缓了几分,可那股从军中带出来的冷峻仍压在眉眼间。走到姜荞歌面前时,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北境哨口昨夜遇袭,我得立刻回去。”
姜荞歌指尖微微一紧,轻声问:“现在就走?”
“现在。”谢凛看着她,语气已尽量放平,“今日回门怕是陪不了了。我会让人把礼送去姜家,也会亲自写信赔礼。你若想回姜家住几日,我派亲兵护送;若想留在将军府,府里的人也都听你差遣。”
姜荞歌静静听着,她知道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妥。
他安排得很周全,甚至可以说,谢凛已做得极周到。他没有像昨日之前那样完全替她定下去处,至少还问了她是想回姜家,还是想留在谢家。
可那一瞬,姜荞歌心口却还是轻轻沉了下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谢凛给出的所有选择里,都没有“跟他一起走”这一项。
她当然明白边关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她这样的身子,走远些路都嫌累,风吹久了会咳,夜里凉一点便要添炭。北境风雪、边关军营、敌骑来犯,哪一样听起来都不是她能撑得住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他这样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谢凛并未察觉她那一瞬的沉默,只继续道:“府医我会留在府里,药照旧按方子煎。外头风大,少出门。若有事,只管找老管家。”
姜荞歌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应得很乖,也很轻,听着像是半分都没有为难他。谢凛见她如此,眉心反倒松得更慢了些。他本以为自己这样安排才是最合适的,边关苦寒,军务又重,姜荞歌这样的身子,别说到营中住,恐怕连一路的颠簸都未必撑得住。可真看见她这样垂着眼、安安静静应下,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像是这安排虽周全,却又并不让人痛快。
只是前厅还等着他议事,他到底没多留,只道:“我先去前头。你别出来吹风。”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
姜荞歌站在原地,望着他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半晌都没动。外头人来人往,急报传得满府皆知,脚步声、吩咐声、搬运声乱成一片,唯独她站在这片忙乱里,像是忽然被空出来了一块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特意换上的衣裙,又看了看廊下那几箱原本要带去姜家的回门礼,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像是这场婚事刚刚才在她身边有了点人气,下一刻便又要被北境的风吹散了。
她这一生,最熟悉的事便是被人妥帖安置。姜家将她安置在暖阁里,太医将她安置在药汤和补品里,连婚事都是旁人替她安置好的。她原以为嫁给谢凛以后,总归会有些不一样。可如今看来,谢凛待她虽不差,却也还是想将她安置在京城——妥帖,周全,万无一失,只是离他很远。
这个念头一起,姜荞歌心口竟忽然发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