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到病倒,再让我猜?”谢凛语气硬邦邦的,“我没那闲工夫同你猜。”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姜荞歌听着,心口轻轻一缩。
她知道自己理亏,便没有辩,只低声道:“下回不会了。”
谢凛像是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落到她发白的唇上,到底又压了回去,只转头吩咐:“请府医。”
府医很快过来诊脉,老大夫搭上脉,神色倒还稳,只说是舟车劳顿、气血不畅,又被颠得厉害,叫她先缓一缓,午后最好慢些赶路,别再逞强。
谢凛站在一旁,听完只问了一句:“会不会起热?”
“夫人底子弱,劳累了难免有些反复,”府医斟酌着道,“若下午再颠得厉害,低烧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姜荞歌垂着眼,手指轻轻蜷了蜷。她几乎不必抬头,也能想象谢凛此刻脸色有多难看。她出发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乖、会按时喝药,不给他添太多麻烦,如今看来,这份“不添太多麻烦”大约只能理解成——麻烦是一定要添的,只是看添多添少罢了。
谢凛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压着嗓音道:“后头放慢些,遇到难走的地方提前绕。”
这话是对亲兵说的,也是对整支队伍说的。北境急召在前,主帅本该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如今却为了车里这位新夫人,先与路过不去了。几个亲兵面上不敢显,心里却多少都有点诧异,只觉得将军这回娶回来的哪里是夫人,分明是个连马车都得哄着走的小祖宗。
姜荞歌自然也听出了这一层,心里顿时更闷了。
她用午膳时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热汤。谢凛坐在一旁,也没吃几口,见她放下勺子,便沉声问:“吃不下?”
姜荞歌不想再惹他皱眉,便轻轻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下午我会好些的。”
谢凛看着她,几乎要被这句气笑。
她都这副模样了,居然还在惦记着下午会不会好些,像是只要熬过这一阵,便还能证明自己不是拖后腿的那个。谢凛原本满肚子的火,到了嘴边反而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你最好是。”
下午的路仍旧难熬。
哪怕队伍已刻意放慢了,北上的官道却不会因此变得平整半分。姜荞歌起先还想撑着精神翻一翻手边的医书,可书页在颠簸里晃得厉害,字也一个个散了开来,到后来她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谁知闭上眼后,那股昏沉反倒更明显了,头一阵阵发沉,四肢也发软,连呼吸都带了点虚热。
她不敢叫谢凛。于是她让婢女把帘子挑开一点,让外头冷风进来些许。风一吹进来,胸口的闷意稍稍散了些,脸颊却被吹得发凉。
车外马蹄声靠近,谢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又做什么?”
姜荞歌一怔,低声道:“车里有些闷,透透气。”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才道:“帘子只开一点,别正迎着风。”
婢女忙照做。
马蹄声没有立刻离开,姜荞歌隔着一层车帘,隐约能看见他骑马行在旁边的影子。那影子高大、沉稳,随着马背轻轻起伏,却始终离她的车不远。
她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点。
北边的云压得低,风也比午后更硬。前头探路的亲兵折返回来,说原本要走的驿道前方有一段被昨日雨水冲坏了,若绕行东边小道,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处驿馆。
谢凛听完,低头看了眼舆图,又看向姜荞歌所在的马车,沉默片刻,才道:“不走东边小道。”
亲兵一愣:“将军,若走西边旧道,怕是要多绕半个时辰。”
“那便多绕半个时辰。”谢凛收起舆图,“东边林子密,车队不好过。”
他没明说缘由,可姜荞歌隔着车帘听见了,还是轻轻抬了下眼。她知道,若不是带着自己这辆马车,谢凛多半不会这样绕。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愧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轻轻挑开车帘一线,往外看去。谢凛正勒马停在队伍侧前方,同亲兵低声说着什么。他身形高大,坐在马上时肩背挺直,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明明已经因为她放慢了许多,却看不出半点乱。
姜荞歌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总让谢凛一边赶路,一边还要时时猜她是不是难受、会不会发热、能不能继续走。
于是后头那段路,她再不敢闭眼犯昏。
车里软垫被她身子压得有些乱,炭炉里的火也渐渐低了。婢女替她添炭时,她顺手扶了一下滑开的车垫,指尖忽然顿了顿。
她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
夹在炭火气、车木气和车厢里淡淡药香中,若不是她这些年与药匣、木盒、炭炉打交道久了,几乎分辨不出来。
那是一股新桐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