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婢女茫然地看向她,车夫更是脸色一白,谢凛眉眼却慢慢沉了下来:“说清楚。”
姜荞歌抱紧药匣,低声道:“车木旧了会有木气,炭炉烧久了会有烟火气,药匣新封时也会有漆油味。我常年用这些东西,分得出来。方才车里那股味道,不是炭炉,也不是车厢原本的木气,是新桐油。”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辆倾斜的马车:“而且味道是从车垫底下泛出来的,靠近车轴那边更重。若只是路上陷进坑里,不该忽然有这样的味道。”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却不是不信。
方才马车一倾,他心口有一瞬间几乎空了。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想着先把人带出来。如今看着她脸色白成这样,却还抱着药匣,先说“别推车”,谢凛胸口那股后怕与怒意竟交缠到一处,压得他手指都发紧。
她竟然还有心思闻见桐油味。
谢凛转头冷声道:“所有人退开。别碰车轮。”
亲兵立刻应声。
谢凛亲自走到马车旁,俯身查看车轮与车轴。那一侧车轮果然陷进了官道边一处被浮土盖住的浅坑里,若只看表面,像是路面不平、车夫避让不及才出了意外。
可谢凛伸手拨开车轴处的泥,指腹很快沾上一层油腻的东西,他将那点油泥放到鼻尖一闻,眼底冷意顿时压了下来。
“桐油。”
亲兵脸色也跟着变了。谢凛没有多言,只拔出腰间短刃,挑开车轴外侧那层新涂过的油痕。很快,底下露出一道极细的撬痕。
车轴上的销钉被人动过。
没有完全拔出,只是松了半寸,又用桐油重新抹了一层。平路上看不出什么,一旦遇到坑洼、坡道或急转,整根车轴便会受力偏移。若方才马车行得再快些,或亲兵急着硬推,只怕那一侧车轮会当场脱开。
到时车身一翻,里面的人即便不死,也要摔去半条命。
谢凛握着短刃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车夫已经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将军,属下冤枉!出京前马车是府中车房查过的,今晨上路前属下也看过,真没瞧出不对啊!”
谢凛没有看他,只冷声道:“押下去。”
车夫连忙磕头,却也不敢挣扎,被两个亲兵拖到一旁看住。
姜荞歌站在路边,指尖慢慢发凉,方才车身倾斜时,她只是吓了一跳。如今听见谢凛和亲兵低声说到车轴、销钉、撬痕,后知后觉的寒意才一点点从背后漫上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一早就在这辆车上动了手脚。
她忽然想起将军府里被换掉的北地黄芪。这些事一件连着一件,像藏在暗处的线,正一点一点缠上来。
谢凛很快查完车轴,转身朝她走来。
姜荞歌见他脸色沉冷,心口微紧,低声问:“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谢凛道。
姜荞歌怔了一下。谢凛看着她,语气仍旧冷硬,却比方才压低了些:“你方才说得对。不是单纯陷坑,是车轴被人动过。”
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因为惊吓而乱成一团的情绪,忽然像被这句话按住了一些。
她真的帮上了一点忙。
谢凛看她脸色仍白,眉头又皱起来:“肩膀撞疼了没有?”
姜荞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右肩有些钝痛。方才撞在车壁上时,她一心想着车里的桐油味,竟没顾得上疼。
她轻轻动了动肩:“有一点,不碍事。”
谢凛冷冷看她。
姜荞歌立刻补了一句:“我这回没有硬撑。只是撞了一下,真没有别的。”这话说得很认真,甚至还带了点怕他误会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