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什么?”
姜荞歌轻声道:“这里的人,也和京里不一样。”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妇人正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把扑到自己裙边的小儿子拎开,动作干脆得像拎了一只闹腾的小狗。
谢凛淡淡道:“北地风硬,人也硬。待久了便习惯了。”
姜荞歌想了想,又问:“将军从前也是这样习惯的么?”
谢凛脚步微顿。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从前。从前这个词,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适合拿来闲谈的东西。幼年丧亲,少年从军,北境风雪,刀兵血气,军中从来没有人问他苦不苦,也没人问他习不习惯。姜荞歌问得也并不急切,只是像忽然意识到,她如今见到的这些风、这些人、这些粗粝而热烈的边地声响,或许都是谢凛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子。
片刻后,谢凛才道:“我到北境时,比你如今也大不了多少,没时间让我不习惯。”
姜荞歌却听得心口轻轻一动,她从前在姜家,换季要添衣,夜里要添炭,连窗外风大些,嬷嬷都要先替她把窗缝塞好。可谢凛说起自己初到北境时,只是这样轻飘飘一句,像那些风雪与苦寒在他身上早已磨成寻常。
她低声道:“那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谢凛侧头看她,像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必说。也像是不习惯有人这样问。
姜荞歌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认真。昨日她还在车里怕得脸白,今日却已经开始看他从前走过的路。谢凛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自在的感觉。半晌,他只道:“先管好你自己。站这一会儿,脸又白了。”
上房很快收拾出来。
这处驿站的房间比旧巡检所整齐许多,只是也旧。内外间隔着一道半旧木屏风,窗棂不算厚,雨前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凉意。谢凛进门后先四下看了一圈,亲自试了窗闩,又把外间桌案移到靠墙的位置。
谢凛试完窗缝,回头便看见她正在看自己。
“看什么?”他问。
姜荞歌被抓个正着,忙垂下眼:“没什么。”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过了片刻,他又命人多送了一床软褥进来,铺在她榻上。
外间桌上很快铺开了舆图和几封军报。姜荞歌坐在内间榻边,隔着屏风看见谢凛低头看图。他指节扣在图上一处,偶尔同亲兵低声说上几句。那些话她听不大懂,只听见“旧道”“后队”“马厩”“换岗”“夜里双哨”几个字。
她原本想问,又记起谢凛说过不许她擅问军务,便将话压了回去。
晚膳是在房里用的,驿站送来的羊汤热腾腾地冒着气,面饼烙得厚实,边缘还有些焦香。姜荞歌今日白日里被肩伤磨得没什么胃口,直到喝了两口羊汤,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谢凛坐在外间桌边,仍在看那张舆图。见她总算肯吃东西,目光从图上挪过来。
“好喝么?”他问。
姜荞歌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比药好。”
谢凛抬眼看她,半晌才冷冷道:“你拿什么同药比,倒显得这羊汤很争气。”
姜荞歌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浅,像是怕牵动肩膀。谢凛看见了,眉心却不知不觉松了些。
晚膳后,府医又给姜荞歌看过肩伤,重新热敷了一回。药仍是要喝的,苦得她眉心皱了好一会儿。只是今日她没磨蹭,也没等人催,自己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谢凛在外间听见药碗放下的轻响,随口道:“今日倒利索。”
姜荞歌用蜜饯压着药苦,低声道:“怕将军说我磨蹭。”
“知道怕就好。”谢凛道,语气还是冷的,可隔着屏风落过来,却没那么吓人。
姜荞歌含着蜜饯,听着外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道半旧屏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