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荞歌指尖松了松。谢凛抬手便将车帘往下压了压,语气仍旧不大好听:“外头全是泥,你下来是想摔一跤,还是想把鞋陷进去拔不出来?”
姜荞歌隔着车帘小声道:“我也不是那么没用。”
谢凛在外头似乎冷笑了一声,嗓音隔着车壁传进来,低低沉沉的:“你用不用得着,等会儿再说。现在给我坐好。”
话音落下,外头便没了动静,只余下亲兵们压着声喊“一、二、三”的声音。
姜荞歌坐在车里,到底还是不放心,忍了又忍,终究又悄悄掀起了一点帘角。
这一回,她没看见谢凛的脸,先看见的是他的背。
他早已将外头那件短氅脱了,随手丢给旁边亲兵,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雨后天凉,他却像半点不觉冷,直接踩进那片泥里,一手按住车辕,一手扣住陷下去的轮框,肩背微微一沉,手臂与脖颈处的筋络都绷了起来。
“木板垫上。”他低喝一声。
亲兵忙将木板塞进轮下。
谢凛掌根一压,整个人像是同那辆车较上了劲。下一瞬,车身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旁边几名亲兵趁势往前一推,只听泥水一阵扑簌,车轮从坑里轧了出来。
姜荞歌隔着帘缝看得一愣。
她从前只知道谢凛身量高、力气大,也知道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京中那些公子哥便是骑马射箭,也总带着几分讲究,连汗都得流得风雅些。谢凛却不是。
他踩在泥里,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子,袖子卷着,掌心发力时半点不见斯文模样,倒真像是从风雪与刀兵里磨出来的边地将军,粗粝、利落,带着一种极其直接的悍气。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转头看见她又掀了帘子,第一句话却是:“看够了没有?把帘子放下。泥点子溅你脸上,回头又得皱一整日眉。”
姜荞歌忙把帘子放下。
车内一下子暗了些,她靠在车壁上,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点热意。
婢女小声道:“姑娘,您脸红了。”
姜荞歌立刻低头:“是车里闷。”
婢女看了看被放下的车帘,又看了看她,没敢拆穿。
姜荞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尖连提久一点药匣都会发酸。再想起方才谢凛踩进泥里抬车时那副模样,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嫁的,果然不是什么京中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他是真正属于这片北地的人。
糙是真糙,凶也是真凶。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像原先那样生出旖旎的悸动,反倒隐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这样一个人,原来也不是时时站在高处、让人敬畏就够了。
路烂了,他要下泥里抬车。军中乱了,他要亲自压住。暗处有刀,他要先一步挡在前头。他身上的粗粝与冷硬,并不是凭空来的。
晌午时,队伍在一处北地小集上停下来补给。
这地方比前一晚的小镇还更像边地。街不宽,房舍也矮,檐下挂着熏肉、风干的皮子和一串串晒得发皱的红椒,空气里满是羊膻气、酒气、湿泥气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姜荞歌靠在车窗边,悄悄往外看。
她原本以为,谢凛在北境守边多年,百姓见了他的队伍,总该像京中说书里讲的那样,夹道相迎,敬重感激。可这一回真正看过去,却并不是那样。
街边几个卖饼的妇人见到军旗,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低下头去,将摊子往里收了收。粮铺门口排着几个人,见亲兵经过,也都悄悄往旁边避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原本正弯腰数铜钱,一抬头瞧见谢凛的队伍,手指竟抖了一下,险些将铜板撒到地上。
更远些,一个小孩站在屋檐下,手背冻得红肿开裂,正捧着半块硬饼啃。见有马经过,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拉进了门里。
姜荞歌看着,心里微微一沉,她又看向粮铺门口挂着的木牌。那木牌上写着今日米价,字迹粗糙,却还算清楚。她从前在姜家不管这些庶务,可这一路北上,她总听婢女与老管家说起沿途采买的价钱,也多少记了个大概。眼下这小集上的粟米价,竟比前几日路过镇子时高了不少。
不只高,几乎是翻了一倍。
姜荞歌皱了皱眉,轻声问身边婢女:“这里的米价,一直这样贵么?”
婢女也看了一眼,小声道:“奴婢不清楚。可前两日买热粥时,店家说米贵,也没贵到这个地步。”
姜荞歌没再说话,她继续往外看,才发现那些百姓脸上的神色,并不只是怕。
还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