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又柔了些:“入营后,不懂便问。只是有几条规矩,你先记着。”
姜荞歌立刻坐直了些:“将军说。”
谢凛看她这副认真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每次这样认真听他说话时,都像个要把他每个字都记进心里的学生:“中军帐、粮草库、军械库,未经准许不可近前。舆图、军令、口令,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营中士兵行礼,你不必慌,也不必端夫人架子。有人同你说话,若听不懂,便让他们找我。”
姜荞歌一条条记下,轻声道:“好。”
谢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看你,你不必怕。”
姜荞歌抬眼看他。
谢凛语气淡淡:“他们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姜荞歌怔了怔。她自然明白这句“没见过”是什么意思。军营里都是风雪刀兵里滚出来的人,个个皮糙肉厚,嗓门一亮便能震得人耳根发麻。而她坐在这样一辆生怕吹着风的车里,抱着药匣,喝药还要蜜饯压苦,确实不像该出现在边城大营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瘦,指尖连被风吹久了都会泛凉。她轻轻道:“我会守规矩,不乱看,也不乱问。”
谢凛听见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一路过来,她已不再像刚出京时那样只凭一股执拗硬撑。她知道自己弱,也知道边关危险,可她并没有因此退回去,反倒一点点学着分寸。该说的时候说,该问的时候问,该退的时候也退。
谢凛沉默片刻,只道:“记住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真入了营,旁人怎么看她并不要紧。只要他还在,便没人敢越过他去为难她。可这话说出口太像哄人,谢凛不擅长,也说不出。他只是又压了压车帘,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前头斥候快马折返时,扬起了一路尘土。
“将军,边城外十里,裴副将奉周参将令,领人来迎!”
这话一传回来,整个队伍都像是骤然收紧了一层。亲兵们重新整队,后头运送物资的车也往两侧收了收,原本缓着走的马都重新提起了精神。
姜荞歌坐在车里,能清楚感觉到这股不同。
若说前几日北上时,她还只是随着谢凛在赶路,那么到了这一刻,才像是真正踩进了他的地界。
没过多久,前方便远远卷起一片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黑甲骑士当先冲了过来。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将军——!”
这一嗓子震得姜荞歌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外看去,只见那几人皆披着甲,身上风尘仆仆,像是一路快马赶来的。为首的汉子浓眉阔口,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旧疤,勒马停住时动作利落得很,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滚出来的人。
谢凛已勒住马,神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城中如何?”
“回将军,敌骑已退回三十里外,周参将与陈副将守着前线,属下奉命来接将军入营。”那汉子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辆马车上扫了一眼,声音也跟着顿了顿。
他这一顿,其余几名骑兵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将军回营不稀奇。稀奇的是,将军身边竟还跟着辆一看便被照顾得极仔细的马车。厚帘、软垫、暖炉,车角还挂着防风的厚毡。再联系这几日营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消息——将军奉旨成婚,从京城带回了位小夫人——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先看马车,还是先看自家将军。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车内的姜荞歌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原本便有些紧张,这会儿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外头那几道压都压不住的好奇目光,心里便更发虚。她知道谢凛军中旧部迟早要见到自己,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有些发怵。
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个个粗粝硬朗。而她坐在这样一辆生怕吹着风的马车里,简直像误闯进狼群里的一只兔子。姜荞歌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多抿一点胭脂,至少别显得这般病恹恹。
她正想着,外头那道粗嗓门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回明显压低了许多:“将军,车里头这位……莫不是就是——”
“舌头若闲得慌,我替你割了。”谢凛冷冷扫过去。
那大汉当即闭了嘴,脖子都跟着一缩,方才那股迎将军回营的豪气转眼没了一半。
姜荞歌在车里听得分明,先是一愣,随即又有点想笑。她还未见着人,便已隐约想象出外头那位副将被谢凛一句话钉住的模样。只是这点笑意才刚起来,下一刻,车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谢凛站在车边,背后是北地苍沉的天色与一列黑甲骑兵,身形高大得几乎将外头的风都挡住了。
他看着她,声音较方才压低许多:“前头再走不远便到营门。你若想一直坐到里头也行,若想下来见人,我扶你。”
姜荞歌抬头看他,心里那点慌乱竟随着这句话慢慢定了下来。她轻轻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