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正亲手试窗缝,闻言回头看她一眼。
“这不是麻烦。”他语气不容置疑,“是该做的安置。”
姜荞歌微微一怔。
谢凛又道:“我既答应带你来,便不能叫你住得不明不白。你身子弱,屋子若不收拾妥当,病的是你,耽误的是我。”
她没有再劝,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晚间收拾停当时,屋里终于像了样子。
窗缝重新糊过,厚帘垂了下来,炭盆里的火也烧得稳。原本挂在外间的硬弓和兵器都被挪走,只留下一只结实的架子,方便搁药匣与行李。床褥也换了新的,虽不比京中柔软,却比先前那层硬得硌人的好多了。
裴虎等人被谢凛训得灰头土脸,退出去时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不敢露出半分不服。
走到门口,裴虎忍不住压着嗓子同旁边人嘀咕了一句:“将军在前头打仗都没这么细。”
那人也压低声:“废话,前头住的是兵,这里住的是夫人,能一样么?”
姜荞歌坐在内间,隐隐听见了这一句,指尖微微一顿。若换作先前,她大约会因这话脸热。可此刻,她心里却只觉得更清楚了一些。
边城的人对她好奇,也会因谢凛的态度而不敢怠慢她。可这份客气暂时并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将军夫人”这个身份。
她若想在这里真正站稳,光靠谢凛护着,是不够的。可眼下她才刚到边城,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守住分寸,不让谢凛因她被人议论。
谢凛进屋时,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他大约是在外头又巡视了一圈,肩上沾了点夜风与寒气,进门后却先将那碗热汤放到她手边:“先喝。”
姜荞歌抬头看他。他神色仍旧冷硬,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军务疲色。今日从入城到安置,许多事其实都压在他身上。她原本以为,他带自己来边城,不过是多了一桩要照看的麻烦;可如今看着他将那些规矩一条条落下,才明白他不是随口答应,也不是一时心软。
他是真的把“带她来”这件事,放进了自己的责任里。
姜荞歌端起热汤,轻轻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丝,入口有些辛,顺着喉咙落下去,很快便暖了胃。她捧着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将军今日在他们面前那样护着我,会不会叫人觉得……你太纵着我了?”
谢凛闻言,看了她一眼。
谢凛在一旁坐下,解下佩刀放到手边:“人是我带来的,自然要护住。住处、炭火、药炉,这些本就是该安排的事。若连这点都做不好,才叫人看笑话。”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她,眉眼依旧沉冷:“至于旁人怎么想,不必你替我操心。”
姜荞歌低下眼,轻轻道:“我不是想替将军操心,只是怕自己才刚来,便让他们觉得我事多。”
谢凛沉默片刻。他看着她捧着汤碗的手。那双手仍旧细白,指尖被热汤熏出一点浅浅的红。她坐在这间刚收拾好的屋子里,肩背挺得很直,像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娇弱。
可她分明已经很累了。从京城到边城,一路车马、惊险、雷夜、旧道、风寒,她撑到现在,脸色仍旧不大好。偏偏到了这时候,担心的不是自己住得冷不冷,而是怕旁人觉得她事多,怕他被议论。
谢凛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姜荞歌。”他开口。
她抬眼看他。
谢凛道:“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讨他们喜欢。”
姜荞歌怔住,谢凛语气还是冷硬的:“他们觉得你好也好,觉得你娇气也好,不要紧。你不必一来就想着怎么让所有人都满意。”
姜荞歌捧着汤碗,指尖微微收紧,这话落进她心里,像轻轻碰到了什么。
她从前在姜家,所有人都疼她,所有人也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怕自己病得太频繁叫父母忧心,也怕自己嫁到谢家后给谢凛添麻烦。一路北上,她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可谢凛此刻却说,她不必讨所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