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隼眼神微微一动,低声道:“写给我阿娘。”
他说“阿娘”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更轻了些,像一提起家里,整个人便都柔下来。姜荞歌看着他,忽然便想起自己离京前夜,姜夫人站在她身后那双发红的眼。边城离家太远,军中这些孩子年纪再小,背后也总有人在盼着。
她轻声道:“那你坐下来慢慢说,我替你写。”
阿隼应了声“好”,可真坐下来时,反倒更紧张了。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生怕自己一动便要碰乱什么似的。偏偏他那张脸本就长得白净,又带着一点不像汉人的深邃轮廓,这样端端正正坐着时,竟真有点无辜得过分的意思。
姜荞歌提起笔,先替他铺好纸,温声问:“你家里还有谁?”
“阿娘,阿姐,还有一个弟弟。”阿隼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阿姐跑。”
“那你这封信,想同他们说些什么?”
阿隼想了想,低声道:“先说我一切都好。”
姜荞歌点点头,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儿近来安好,勿念。”
她写字极好,笔势清秀又稳,落在粗黄信纸上都透着一股细致。阿隼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睫轻轻颤了颤,忽然小声道:“夫人写得真好。”
姜荞歌被他说得一笑:“你若也想学,等你伤好了,我可以教你几个常用的字。”
阿隼闻言,眼睛像是一下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敢笑得太明显,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那模样落在姜荞歌眼里,倒越发像个年纪小又懂事的孩子。她心里更软了些,便继续问:“还有呢?要不要告诉你阿娘,你如今在军中吃得饱、穿得暖?”
阿隼这回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道:“可以写……我过得很好。营里不缺衣食,将军待兵也不薄。只是别写我受伤的事。”
姜荞歌抬头看他:“怕你阿娘担心?”
阿隼点点头,轻声道:“她胆子小。若知道我受了伤,夜里定睡不着。”
这一句说得太真,姜荞歌心头微微一酸,提笔时便将字写得更缓了些。她替他写“儿在军中一切安稳,饮食无缺,将军治军虽严,却从不苛待军士”,写完又顿了顿,抬头问他:“这句可要加上?”
阿隼看着那行字,眼底有一瞬极淡的波动,随后便点了点头:“加上。阿娘若知道这里有人照看我,会安心些。”
“那你阿姐和弟弟呢?可有话要带?”
阿隼这回想得更久些,久到姜荞歌都忍不住以为他是不是词穷了。谁知下一刻,他却慢慢道:“帮我同阿姐说,别总由着弟弟冬日里赤着脚往外跑。也同她说……我今年攒了点银子,若边商得空南下,会托人带回去一些。”
姜荞歌一边写,一边听他说这些细细碎碎的家常小事,只觉得这封家书好像一下子便有了温度。军中大多男人写信,无非就是“我安”“家里可好”“银钱已托付”,寥寥数语便完了。阿隼却不一样,他说得很细,会记得弟弟总爱赤脚乱跑,也会记得阿娘最怕他报喜不报忧,还会认真想,写得太轻松会不会反倒显得假。
于是这一来一回,一封家书便写得比寻常都久。
“这里要不要再添一句?”姜荞歌指着纸上那行“边城天寒,然衣裘足用”问。
阿隼俯身凑近了些,低头看她笔下那几个字。他靠得近,身上有一点刚喝完药后残留的苦味,还有极淡的皂角香,大概是今早才换过衣裳。姜荞歌倒未多想,只将纸朝他那边让了让:“你看看,这样写你阿娘会不会更放心?”
阿隼认真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会。”
说完这句,他却没立刻退开,反而又望向她写的后头几行,轻声道:“夫人能不能再替我加一句?”
“什么?”
“就写……这里也有人待我很好。”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听出什么来似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然阿娘总会觉得,我在边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