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隼每回听见这些,都只是耳根一红,低声辩一句“不是”,辩完了又乖乖坐下,继续问姜荞歌这一笔该往哪儿收、那一撇是不是太斜。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更像了。可他生得乖顺,年纪又小,营里那些大老粗便是看明白了,也只当他是小孩子黏人,倒没人真往别处去想。
姜荞歌更不会多想。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大约从前在家里受过些薄待,才会对一点温和都这样珍惜。更何况他学字时确实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写,写错了也不气馁,反倒越发仔细。她从前在京里时,也曾给府里年纪小些的丫鬟教过几个字,知道这样肯静心学的人其实不多,于是待阿隼便更耐心些。
只是她耐心,有人却越来越没耐心了。
谢凛起初并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营里一个年纪轻、嘴又笨的小伤兵,借着认字写信来麻烦夫人两回,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可日子一长,他便渐渐发现,这小子来得实在有点勤。晨起他去校场前,阿隼已蹲在伤兵营角落里练“阿娘”;午后他从中军帐议事回来,阿隼又捧着药碗站在案边,低声问“夫人,这药是不是比昨日更苦”;等到了傍晚,他过来接人时,那小子竟还能坐在榻边,拆着一封并不存在的“日后回信该怎么写”的空白信纸,一脸认真地请姜荞歌教他“秋安”两个字。
谢凛头一回看见这一幕时,站在帐门口半晌都没说话。
阿隼倒是先看见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声“将军”。那模样要多老实有多老实,若谢凛此时发作,倒显得像是专挑老实人欺负。可正因如此,谢凛心里那点不痛快反倒更重了些——这小子在他跟前老实,在姜荞歌跟前倒挺会来事。不是问字,便是问信,动不动还抱着药碗露出一副“好苦,夫人能不能看着我喝”的可怜相,简直把“年纪小,伤未好,求照看”几个字都写在了脑门上。
偏偏姜荞歌还真吃这一套。
她原本就生得心软,见着阿隼红着耳朵请她多教一个字,便会多教一个;见着他捧着药碗苦得眉尖都缩起来,便会顺手给他递盏温水,或从自己食盒里摸一枚杏脯出来。她大约只当自己是在照看一个年纪轻又受着伤的小兵,动作神色都坦荡得很。可她越坦荡,谢凛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意便越往上拱。
终于,这一日午后,阿隼又抱着木板来时,谢凛也在。
他今日难得回来得早,甲胄未卸,腰间佩刀,显然是刚从外头巡防转回来。姜荞歌正坐在案边替孙军医誊写几味常用药材的配伍,阿隼便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的字,轻声道:“夫人,这个‘归’字我总写不好。”
姜荞歌刚要搁笔去看,旁边便先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阿隼手里的木板抽了过去。
“写不好,是因为你手腕虚。”谢凛声音冷沉沉的,听不出多少情绪,“拿笔都拿不稳,学什么字。”
阿隼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凛却已随手捡了旁边一截炭条,在木板上三两下写出几个大字。那字与姜荞歌平日写的清秀工整全然不同,笔锋极重,转折间甚至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看便透着股不讲道理的悍劲。偏偏又一点不乱,落得极稳。
“照着练。”谢凛将木板往阿隼怀里一塞,语气照旧是那副命令人的样子,“每天十遍,写不正就加到二十遍。手腕立住,肩别缩。你是认字,不是绣花。”
阿隼被他说得耳根发红,低低应了声“是”。
姜荞歌在旁边看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谢凛教人写字。旁人教字,多半讲究一笔一划、慢慢描红,到了他这里,竟活像在教兵士怎么提枪发力,连一句“你是认字,不是绣花”都说得理直气壮。
她忍不住轻声道:“将军这字,倒比校场上那一枪还带劲些。”
谢凛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字是拿来认的,无需在乎那些旁的好不好看之类的。况且你也无需对他那么仔细,他在校场上比这辛苦百倍,没道理来了这儿就要小心翼翼的了。”
姜荞歌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阿隼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目光也跟着柔下来。只是那点柔色尚未来得及多停留一瞬,谢凛已冷冷道:“还站着做什么?写。”
阿隼这才低头,抱着木板坐去一边,果然乖乖练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