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姜荞歌也不躲,只含着一点笑意看他。她这会儿已不似刚成婚时那样处处都要先揣摩他高不高兴,如今她已慢慢看懂了,这位镇北将军有时不痛快,未必是因为真生了气,反倒更像是在意。只不过他那点在意,生得太硬,非得披层凶巴巴的皮才肯露一点出来。
终于,谢凛低低嗤了一声:“他也配?”
这回答同上回几乎一模一样。姜荞歌听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撑着下巴看他,轻声道:“将军每回都这样说。”
“我说错了?”
“那倒没有。”姜荞歌慢悠悠道,“只是将军每回说他也配,脸色都很像下一刻就要把人扔去校场多练两个时辰。”
谢凛被她说得眉心一跳,干脆起身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走近时便显得极有压迫感。姜荞歌原本还撑着几分笑,等人真站到面前,反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谁知谢凛一手撑在桌边,另一手直接将她正要拿起来的茶盏挪远了些,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姜荞歌抬眼看他,心口轻轻一跳,却还是忍着没躲,只很小声地道:“那也是将军纵出来的。”
这话说得软,偏偏又极知道该往哪里落。谢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我纵着你,不是让你去纵着别人。”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姜荞歌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更明亮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谢凛这句别别扭扭的话,比什么都更像一句明明白白的在意。
她轻轻眨了下眼,低声问:“那将军想让我先纵着谁?”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人带椅往自己这边轻轻拖近了些。
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顾着你自己。”他声音很低,近得几乎落在她耳边,“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这话里头的意思太明白,明白得姜荞歌耳根一下便热了。她从前总觉得谢凛这样的人,大约永远都不会说出太直白的话来。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边城风雪磨出来的冷硬气,偏偏又能将这样一句近乎占有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像在下什么再自然不过的军令。
她心口发烫,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低低“哦”了一声。
谢凛看她这副模样,原本压了一整日的不痛快终于散了些。可散归散,嘴上却仍旧没饶人:“明日起,教字可以,别教到天黑。写信可以,一封够了。喝药他若再嫌苦,让孙军医给他多添一勺黄连。换药更不必你在旁边守着,他若真连这点疼都挨不住,我便叫裴虎把他拎去校场站半个时辰。”
这一连串规矩砸下来,活像在给谁立军令。
姜荞歌听着,心里却暖得要命。她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好,我记住了。”
谢凛见她答应得这样乖,反倒怔了怔,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别只会嘴上应”,结果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记住最好。”
说完,他便要转身去拿那卷军报。
谁知才一转身,袖角便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
谢凛脚步一顿,回头。
姜荞歌坐在椅上,耳根还红着,手指却轻轻攥住了他一角袖口,仰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更轻:“将军。”
“嗯?”
“你若是真不喜欢阿隼总来,我明日便同他说,让他少来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又怕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便慢慢补了一句,“我不想叫将军不高兴。”
这话一落,谢凛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忽然便觉得自己这两日那点酸得不怎么像话的烦意,简直有些没出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心软了些、耐心多了些,自己却偏偏连一个小伤兵都要计较。
半晌,他才伸手,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嗓音低了些:“我没让你不理他。”
姜荞歌眨了眨眼。
“只是别什么都顺着他。”谢凛道,“那小子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老实。你心软,最容易被人缠上。”
这话说到后头,倒不知是在说阿隼,还是在说她。
姜荞歌心里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被谢凛轻轻一拉,从椅上带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谢凛单手扶着她后腰,另一手还扣着她的手,胸膛结实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冷与热气交杂的味道。
“好了。”他低声道,“时辰不早,歇着去。”
姜荞歌被他圈在怀里,心口一下跳得厉害,连方才那点关于阿隼的事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而营帐外,风正从边城夜色里一阵阵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