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原来“等他回来”这四个字,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书里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它是真的会落到一个人身上,落在早晨半温的茶、落在他没来得及喝的热汤、落在门外那道已经空了的马蹄印上,叫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又偏偏要装得镇定。
姜荞歌指尖微微蜷了蜷,低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带了两营精骑,并裴副将、周参将一同去的。”秦亲兵答得很快,“城中与大营都留了人,将军说,若前头真有变,边城里也不能空。”
姜荞歌点了点头,下意识又要开口。
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们要走多远,想问探子递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真,想问北狄那边若真乱了,谢凛是去试探,还是去真的打一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秦亲兵此刻能告诉她的,大约也只有这些。至于更深的军务,他未必清楚,便是清楚,也不会随意出口。
于是她只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秦亲兵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又低声补了一句:“将军还说,夫人若担心,便多顾着自己一些。府里他都已交代过,夫人若有任何不妥,我们随时都在。”
姜荞歌几乎能想象出谢凛临出城前说这句话的模样。大约是翻身上马前,眉眼沉着,腰间佩刀,身后兵马已整。他明明满心都是战机与军务,却仍要分出一点心神,冷着声音吩咐一句——让她顾好自己。
他总是这样,话说得硬,心却留得细。
这话说完,亲兵才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时,屋里便又静了,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声细响,和案边那盏茶慢慢失了热气的白雾。
姜荞歌坐在原处,半晌都没动。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抄到一半的方子,纸上墨迹还新,字也写得齐整。可她忽然便觉得,那些药名和分量像都散开了,一时间连眼都聚不拢。
她拿起笔,想把剩下那一句写完,可笔尖落到纸上时,手腕竟轻轻颤了一下。
墨落得重了,洇开一小团。她怔怔看着那团墨,过了许久,才慢慢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到一旁。
不能写错,这是给伤兵营用的方子,不能因为她心慌便乱了记录。她明明这样想着,可心却像不听话,怎么也收不回来。
她从前等过许多东西。
等过一碗太苦的药放凉,等过冬日过去,等过一场病熬完,也等过某个时辰里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可她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不是知道他会从前院回来,不是知道他夜里终究会进门,而是知道他此刻已出了边城,出了她视线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去的是刀枪和风雪交错的地界,而她能做的,竟只有坐在屋里,等。
这种滋味起先是空。
空得她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也像被人掏出一块来。可再过一会儿,那空里便慢慢渗出一点酸,一点慌,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细的牵挂,混在一起,竟比伤寒发热时还磨人。
她在案边坐了许久,最后到底还是没坐住,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热汤早已炖上了,原是给谢凛预备的。伙夫见她来了,忙要请安。姜荞歌看着灶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忽然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先想着,等他晨起回来,总要叫他趁热喝两口,如今人却已带兵出城,这一锅汤便显得无端端多余起来。
“夫人?”伙夫低声唤她。
姜荞歌回过神,轻轻道:“先温着吧。”
她这句“先温着”其实连自己都知道没什么道理。出城带兵的人,又怎会在午前回来喝这一盅汤。可她说完后,心里却像被什么勉强托了一托,仿佛只要那锅汤还在火上温着,这屋里便总还留着一点他今早离开前的影子。
她从厨房出来,又去了趟前院。
院门外的地上,马蹄印已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可还能看出早晨队伍出门时的凌乱与急促。守门的亲兵见了她,连忙抱拳。姜荞歌站在门内,抬头望着边城外那条通向荒野的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明白——从这一刻起,她是真的在等谢凛了。
不是等他从校场回,不是等他议事完,更不是等他夜里披着一身寒气掀帘进屋。是等他从战事里回来。
她这一站,便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婢女轻声劝她:“姑娘,外头风凉,先回去吧。将军一向会打仗,这次又是准备充足,一定没事的,您别太担心。”
姜荞歌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可回去之后,她却越发坐不住。
她试着去看案上那本药膳册,翻了不过两页,字便全浮成了一团;她又试着替伤兵营那边理近几日新添的记录,可提起笔来,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出谢凛昨夜坐在灯下的样子——眉眼沉着,声音低低地同她说“战争不会太远”;又或是今早他天不亮便起身披甲,临走前大概还曾回头看过这座院子,只是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懊恼,懊恼昨夜没有多问他一句,懊恼今晨竟没能亲眼送他出门,懊恼他走时,她连一句“平安回来”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