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开了,愿意去绣坊帮工?”
看着对面女人期待的神色,周少莲摇了摇头,眼见着女人呆了呆,她立马解释道:“翠娥姐,我家里你也知晓,断不可能夜不归宿的。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问东家,能否通融一下,每日不必去绣坊,只将完工的绣品送过去,按件结账。”
张翠娥面露迟疑,缓缓摇了头。
“这事恐怕难办,东家出那么多的月银,又指明要你住到绣坊,便是含了让你点拨坊中绣娘的意思,你要是不去……”
周少莲虽然不擅长想这些弯弯绕绕,但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她的刺绣还算入眼,但靠一双手也绣不出多少,赚的钱其实不算多,东家能出高价,必然还看上她别的可用之处。
她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也就家传的手艺还能挣点银子,为了说服丈夫照顾明瑶姐姐的孩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翠娥姐。”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周少莲又紧张又生涩,面皮绷得紧紧的,全然没有她预想的强势和圆滑,“我知道你与东家交情好,你就帮我说说情吧。我出不得门,等事成以后,还要劳累你帮我去街上送绣品。工钱你我三七分,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你看可以吗?”
室内登时爆发激烈的笑声。
“好妹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什么累不累的,你姐姐我腿脚快得很,不出去跑跑就浑身不自在!”
“翠娥姐莫要告诉远安。”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橘子好吃就多带点回去,吃完了再来找我拿啊。”
“多谢翠娥姐。”
最后周少莲抱了整整五斤橘子回家,从迈出门口到走进巷子里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怀里沉甸甸的,脚步却很轻快,清新的果香不断钻入鼻息,她立时回神,抓了一个连皮咬上一大口,依然酸得掉牙,但又好像没那么难吃了,回味竟然有一丝甘甜。
第一次背着丈夫秘密做下这么件不算什么的小事,她既害怕被发现后受到责骂,心里又隐隐有着不为人知的雀跃,仿佛生了对翅膀,从那座狭小的宅子飞出来,短暂地在半空挣了挣。
没什么用,但很新奇。
次日张翠娥就趁傅远安不在,把绣坊东家应下的事告诉周少莲,虽然钱少了些,但两个女子还是高兴地抱了一通。
这边和和睦睦不提,另一边陈家却不安生。
原来薛澄自进到陈家后,陈均媳妇余燕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尤其是薛澄有手有脚的,却整日无所事事,在自家眼前乱晃,一会儿逗猫,一会儿抓蚂蚱,好不惬意。
而她怀胎五月仍然歇不下来,陈均更是忙得团团转,两夫妻为了近日的一批大货耗心耗力。这么一对比,薛澄就显得更遭人恨了,偏丈夫是个老实软弱的,把个小儿当贵客对待,好吃好喝伺候着,活像请了一尊大佛。
这天晚上吃饭,薛澄毫不客气地把唯一的卤鸡腿儿夹进碗里,吃得嘴皮冒油,吃完饭把碗筷一扔就往外面跑,完全没将两个长辈放在眼里。
余燕黑着脸叫住他,没好气道:“天都黑了,你又要去哪儿鬼混?”
“哦。”少年随口应了一声,上挑的凤眼显出几分懒散,“你都说是和鬼混了,当然是去阴曹地府。有什么话需要我向阎王带去的吗?”
薛澄先前流浪时风吹日晒的看不出来原本肤色,在城里养了半个月,脸上的淤青消散,面皮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森然,连眼下的血丝都透出来,再配上一身黑色短打,倒真有点黑白无常的样子,余燕嘴皮抖了抖,一脸恶寒地看着他,总觉得后颈凉凉的。
她气鼓鼓地骂了一句,转头摔了门便往里走。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可别给家里惹上官司!”
薛澄颠颠儿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把门板敲得震天响,余燕不耐地踢向死猪似的身旁人,陈均这才迷迷瞪瞪地醒来去给薛澄开门,想到妻子方才要吃人的表情,他多言了几句。
“你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天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妇人家眼皮子浅,只看到你吃住在家里,想不到你以后长大了也会帮衬我们。以后早点回来,她怀着身子,夜里睡不安生。”
“是我的不是。”薛澄微妙地笑了笑,眼底的光明晃晃的,似一把白刀子扎入土中,“舅父给我把钥匙吧,以后我自己开门,就不会把你们吵醒了。”
陈均顿住,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肚子一扫而过,有微弱的光芒自敞开的衣襟漏出,很快被人捏紧,不得而见。
他慈爱地摸了摸薛澄的脑袋:“万锁匠回乡省亲了,等他回来就给你锉一把。”
“万锁匠家离这里很远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陈均看着他,重复道,“快了。”
薛澄笑容愈盛,什么都没说,抬起脚尖往院子里走,冷不丁肩上落下重量,被人轻拍了下。
“近来铺子生意不错,我和你舅母忙不过来,明日你来搭把手,就从磨药开始学起。”
薛澄眉尾微微一挑,很快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