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覃菌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我居然……一开始不想要爸爸来开家长会。我昨晚还想,他最好不要来。我怕他来了,会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我就是害怕。我一边盼着他来,一边又巴不得他别来。现在他真的没来,我反而心里很空。”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别的同学都是害怕自己家长开完家长会回去被骂,但我怕的竟然是他站在别人面前,怕他让我丢脸……可是我又想见他,我是不是特别虚伪?”
她说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更低了:“我讨厌我的虚荣心。”
席梧站在窗前,静默地听着。
风从他那头吹过来,带了点夜晚特有的凉意。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声音:“这很正常。”
“覃菌,人总是会仰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在你这个年龄,看到别人的爸妈光鲜体面,很难不拿覃叔叔和他们做对比。你会因为别人的目光,生出一瞬间想要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这些都很正常。”
覃菌的眼眶在他的话语下越来越酸。
她以前的人生,所有的情绪和那些所谓“不好的行为”,都是自我消化。她从不允许自己向别人倾诉,也不指望能有人接住她的情绪。
她习惯于,心里冒出一点不符合常规的念头,就会反复自我检讨,反复规训自己,直到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回到了所谓的常规标准。
可是此刻,有人却告诉她,会因为有一个聋哑人父亲而感到自卑、怯懦、害怕,是正常的。
席梧透过露台的围墙看着她,“谁都有虚荣心。大人之间都会有互相攀比的时候,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心理不是错,别总是急着否定它和自己。”
在这样的话语下,覃菌终于没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幅度地颤抖着,努力不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仰起脸来看他。
他那边卧室的灯大开着,与她这边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恰好是这样,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直晃晃的看向他。
席梧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见她看来,他问:“有没有想通一点?”
她点了点头,“嗯。”
他眉眼弯了弯,忽然又开口:“覃菌,不要做十全十美的人,这样会很累。偶尔有一些不好的情绪、做了一些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和覃菌平时从老师、覃永生那听到的教育方式不太一样。
允许错误存在?
她喃喃自语:“真的吗?”
“当然,人生不是只有对和错的两面。它的限度很高,你的世界里想要活成什么样子,都由你自己决定,才没有什么世俗的标准。”
覃菌愣愣地点了点头。
“行了,等会去洗个脸,别带着眼泪睡。明天眼睛可能会肿,记得用凉水敷一下。”
覃菌又点头,顿了顿,悄悄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席梧,晚安。”
他好像没在意她直呼他大名,没叫他“梧梧哥”这件事。
只回她:“嗯,晚安。准备迎接美好的明天吧。”
“好。”
覃菌听他的话,去洗了个脸才回来躺到床上。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
头一回没有在睡前让那些莫名的情绪反反复复地折腾自己。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甚至睡前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如他所说,她准备好了迎接命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