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誉衍答:“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两人谈罢,陈元傅起身告辞,荆誉衍抻了个懒腰,似是有些没睡好,眼下细看有片淡淡的乌青。
荆誉衍没有离开,命人撤下茶水,清理出书案,只留那几块玉料在案上。他拿起雕了一部分的那块,一刀一镌仔细刻着,阳光正好落于他俊逸的侧脸,神色柔和又认真。
日晷影移,侍女频频询问他是否要摆膳,他刻得正入神自是没心思用膳的,一概回绝。最后被问得烦了,只说一句:“本王今日不用午膳,不用摆了,你也下去吧。”
堪堪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暮色四合,远处宅屋巷口炊烟渐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于府门前急急落下。
在观玉轩外厅待了一下午的荆誉衍自是不知,手中的玉料经过一下午的打磨,终是露出了神采奕奕的上半身,下半身还未来得及雕刻就被远处走来的人影打断。
无言一身黑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牛皮革带,悬一柄长刀。风尘仆仆步履沉敛但步子迈得极大朝荆誉衍走来。
行至他跟前,屈膝行了一礼,待荆誉衍发话才起身。
荆誉衍见他回来,也放下了手中的玉雕,眼神示意“东西呢?”
无言见状往胸襟的暗袋一摸,摸出一张对折的宣纸,双手奉给荆誉衍。
荆誉衍的目光在无言掏出那张纸的时,骤然凝滞,他很意外,居然只是一张纸么?
他唇角微勾,接过那张宣纸,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还是他想太多了,怎么会觉得方丈大师会有话要告诉他。一张纸罢了,自己竟然让亲卫快马加鞭去取一张纸回来,连荆誉衍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时候,传膳的侍女再一次过来询问荆誉衍是否要摆晚膳。荆誉衍颔首,并不打算在此地用膳,于是也就搁置下这纸张,离开去了摆膳的正厅。
宣王府一直以来都较为冷清,入了夜更甚。府中灯火通明,四处都是亮堂堂的。荆誉衍不紧不慢行至正厅,两个侍女迅速摆好膳食退下。远远望去,烛火昏黄夜色朦胧,一室之下饭菜热香蒸腾,雾气缭绕。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
他眸中落寞更深,半晌重新抬起停下的脚步,缓缓朝桌前走去。明明一直如此,早该习惯的。他落座一方,独自用起膳。
一整天都未进食,此刻的暖菜热饭入了口却味同嚼蜡,荆誉衍吃得极慢,府中院内寂静无声,唯剩银箸轻触瓷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用完晚膳,夜更深了。荆誉衍回屋还未有睡意,于是他斜斜倚靠在美人榻上,随手捞过小几上的一本书,瞟了眼封面。
《瀛时集》,一本收录当世才人诗文的汇编书籍。
荆誉衍儿时很爱看书,除开必研的四书五经之外,喜好杂而多,因此博览群书,连父皇也曾夸他早慧过人。
后来,他识破这些人的表里不一,几乎不会在人前碰书了,专心致志做起花天酒地的纨绔。
然而习性锢深,出宫立府后,偶尔他还是会在房中翻看。自薛听瑶一事发生,他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查案之中,很少有时间能静下心来认真读一本书了。
他随意翻了几页,似是起了兴致,不疾不徐翻看起来。夜风萧瑟,忽得穿过大开的雕窗闯进屋内,荆誉衍起身想关窗,手刚从书面上挪开,风就哗啦啦吹动书页。
他起身关窗,再回身拿起书看去停住的一页,骤然愣在原地。
那是一首他异常熟悉的诗。
一杯绿酒对空酌,只敬故人不敬春。
十年琵琶锁幽梦,非君不敢奏红尘。
荆誉衍纤长的指尖抚过一字一句,陷入了一个久远的回忆。
薛听瑶乃将门之后,的确生来就不同寻常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只占“棋书”两样。可又不完全继承镇北大将军的武学,不爱耍刀枪,只学了一点马术与剑术。
在她年少时,因一手好字和清丽脱俗的词句也曾名动京城。
独特的梅花小楷与一首《弦上尘》于问春诗会上夺得魁首,流传于世家、书院。世人皆叹此篇,争相传抄。
没想到这本《瀛时集》竟也收录了她的这首诗。半晌,荆誉衍方才敛神归绪。
他盯着这一页看了许久,久到灯花都结了第二朵,才低低笑了一声。
死亡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有人记得死去的人,而是恰好有那么一个人在你离开的世界里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记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另一个人却时不时就要经受一番回忆的折磨。遍体鳞伤又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