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下找不到也不能直接去找黎若芙,怎么着也得等到天亮。头一次,荆誉衍有些怨怼这冗长的夜,和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情绪。
梅香甘冽幽冷,丝丝缕缕漫入房中,荆誉衍合上房门走回床榻边。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直走到第六圈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疯了。
可也不怪他疯。
不知过了多久,荆誉衍终于躺回床榻,枕着一方墨紫暗织银丝梅花菱枕,却无半分困意,一双眼望着床顶承尘。
他开始自省,为什么这么晚才认出她,连她生了什么病都一概不知。就算她不是薛听瑶,那黎若芙也算是荆令攸的朋友吧,一起相处了这么几个时日也该关心几句才是。想到这儿,荆誉衍这才惊觉,他呵笑出声,淡淡道:“难怪,荆令攸怕是早就知道了。”
最后,荆誉衍有些唾弃自己,不过是知道那个人还存在于世罢了,自己竟激动成这样,一整晚睡不着。他不禁反问自己,荆誉衍,你从前的那些体面都到哪去了?
他生生等到了天蒙蒙亮,晨鼓初鸣。一大早连膳也未用径直奔着皇宫去了,车夫睡意未消在看见荆誉衍的那一刻也瞬间打起精神。
荆令攸苦不堪言,还在睡梦之中就被人叫醒,她嘟囔一句“别吵”,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脸上又睡过去。
“荆令攸。给本王起来。”
榻上被中的荆令攸恍若梦魇般抖了一下,犹豫地掀开覆在面上的被衿,试探着朝床下宫女问了句:“我果真还没睡醒哈,怎么在梦里好像听到小四叔的声音了。”
宫女脸上有些难看,朝她弱弱开口道:“公主,宣王在外间等您许久了。”
荆令攸顿时如遭雷击,原来不是幻听是真的。她带着起床气,气鼓鼓洗漱休整好,莲步急趋到外间正殿。
荆誉衍往常来了就是懒散坐着,今日却一反常态一直站于殿中等她,荆令攸脚步微顿,只一下,继续迈步至他跟前。
荆誉衍等她半晌,人来了也就单刀直入,“黎若芙被你安置在哪?她又是得了什么病?找大夫治了没?”
“……”
荆令攸本就没睡醒头脑昏沉,荆誉衍的问题一股脑砸过来,一时间她还真理不清。
她“啊”了声,“小四叔你说什么?”
荆誉衍语塞,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把所有问题全倒出来了,荆令攸懵了回答不上。于是,他挑了个最需要知道的先问,“我说,你把黎若芙安置在哪了?”
至于其他的,他大可以当面问某人。
“哦哦,你问芙芙呀,她在……”荆令攸说到这话音一止,似是清醒几分,有些狐疑地看荆誉衍。“小四叔,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荆誉衍轻啧一下,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道:“问你你就说,找她有事不行么?还管上你叔叔了?”
荆令攸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戳的脑门,小声道:“你找她能有什么事。”
话还未说完眼看荆誉衍的手就要朝她脸颊揪下来,荆令攸连忙道:“芙芙住在我景曜坊的别苑。”
荆誉衍得了消息,也不再与她言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景曜坊北曲,凝辉巷旁一排古槐不知何时早已光秃秃一片,冷街硬树寒意逼人。
荆誉衍一上午都心绪翻涌,势必要到黎若芙面前质对,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岂料,当他真正寻至府门前却停住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紧张还是……面对那个人时的真情流露。
府前漆红门板让他觉得刺眼,阶下两株白玉兰枝桠疏斜。
良久,他才抬起手臂,缓慢而轻地叩响黄铜门环。
门从内里打开一条缝隙,门童见来人竟是宣王,立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荆誉衍让他起身,启唇的动作顿了顿,问道:“黎姑娘可在府上?”
门童点点头道:“殿下先行进来吧,我去通传小姐。”
荆誉衍摆摆手让他去,自己则在院中随意走动起来,虽看上去是闲逛,可他的内心此刻却万分煎熬。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想清楚许多事,黎若芙肯定不是刻意要将他蒙在鼓里,说不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自己的顾虑,自己又何必责怪她?他荆誉衍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人没事,其他的不重要。
荆誉衍想得差不多,不知不觉于一株腊梅前站定。这时候,黎若芙从远处款款而来。
荆誉衍愣愣看着她,今日黎若芙梳了个朝云近香髻,一支碧玉花钗斜斜嵌入发间,一身丁香紫织银折枝海棠纹厚绫襦衫,下系月白暗花宝相纹锦裙,罩了件月白狐领斗篷。
气质淑雅静和,她步步朝自己走近,腊梅花香荡漾,萦绕于二人之间,连同荆誉衍身上的白梅冷香交揉缠绵,淡淡染上黎若芙的裙角。
她不解地看他,声音柔和清亮,“不知宣王驾临寒舍,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