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愁!”顾栖川阔步过去,伸手把她抱进来了点,失笑道,“不怕有人把你推下去?”
夏愁浅笑,眼中露出戏谑的精光:“我又不是夙洱,我背后长了眼睛,谁敢碰我,我一定把他一起拉下去。”
“真是个疯子。”顾栖川反手就敲了敲她的脑袋,却隐约感受到她似乎藏着自毁的倾向,“自己死了,就算有人陪葬,那也不划算。”
夏愁瞟了他一眼,接着转回目光,也转了话题:“在摇摇欲坠的危迫之下,思绪会变得清晰,心境也能格外清明。”
顾栖川把她按稳,接着又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那请问清明的夏师爷想到了什么?”
夏愁手里拿着折扇,目光落到远方漆黑一片的山野,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而阴幽:“南州信佛数百年,南州庙更是已历经三代王朝更迭,早已是能够掌控舆论、引导人心的强势所在。说句大不敬的,朝廷与之相比,都只能是稍逊一筹。……你别那样看着我。”
顾栖川抬手,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道:“你继续说。”
“人站在从者如云的高位之上,主宰欲望的就不再是本心,而是权力本身。权柄越大、地位越高,野心也就越大。就像那饕餮之口,吞得越多,张得越大,永无餍足之日。”夏愁眼底渐起厌恶之色,“自古以来,大多是僧统伙同着四大长老,名为承奉神佛之意济世慈航,实则欺压百姓劳力、诓骗黎庶钱财,在佛堂中享尽极乐!”
顾栖川闻言,心底不自觉掠过一丝震撼,似乎看到了这具病孱之躯下的铮铮铁骨。
“可茫茫百年,总会出几个离经叛道的,妄想着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普渡众生。”夏愁冷笑着说,那笑意之下的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近处的萤火虫在山谷间明灭,纵使光亮微薄如斯,也要做谷中的点点碎星,将漆黑一片的山野林壑照亮须臾。
“月慈就是这样的人。”夏愁语气里带着三分怆然、七分肃凌,像是出弓后永不回头的箭矢。
顾栖川看着她的侧影,在她双眸的余光中看到了盛夏的流萤,闪烁着稀缺的光芒,于是他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你说的真是月慈,还是自己?”
夏愁双瞳猝然一紧,就把那光芒捏碎了。她逐渐呡紧薄唇,直至将最后一点血色压制的消失殆尽,才重新抬头迎上顾栖川的目光,眼中笑意盈盈,却无刚才的盛彩:“当然是月慈。我一残破之躯,区区师爷之位,就算想要惠泽百姓,又何德何能?”
她知道顾栖川答不上来,这世间没有人能回答得了。于是抢在他开口之前,带回了话题说:“言归正传。月慈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以至于四长老生了杀意。却不知什么缘由,四长老和刀阿罕凑到了一起、合谋下毒。四天前的雨夜,他们给刀长生下了锍蛇毒,将其挂到神树之下佯做自缢。只待僧统一亡,便造出刀家被神佛选中之势,那么与刀长生有兄弟血脉的刀福生——便是新任僧统的最佳人选。咳咳咳……”
“说那么急干什么,”顾栖川顺着她的背,“怕我追着你问么?”
夏愁被点明了心意,干脆犯浑,掩着唇不接话,眼角因为咳嗽再次染了几分绯红。顾栖川见状像是生了怜香惜玉之情,好心将话题转了回去:“刀福生不过是个三岁小儿,是好掌控。但刀家不止他一个男丁,就不怕众人昏了头,推崇他爹那个酒鬼当僧统?”
“大老爷。”夏愁抬头,眼神无奈看着他,“僧统——得是未经人事的童子啊。”
“是吗。”顾栖川摸摸下巴,故意恍然大悟问道,“那僧统怎么当你爹呢?”
这话绕着绕着,又被他带回来了。
“他是痴人说梦,大老爷何必信他!”夏愁眼角眉梢都待了几分恼意,却还是强压着情绪道,“我爹早就作古多年,尸骨都化成灰了。又怎会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坏和尚。”
顾栖川揉了揉炸毛的小狐狸,心里却不敢相信狡黠的夏师爷,只暗暗决定回去再查,边勾了勾她的发梢,语气变成了掺杂着调笑的挑达:“知道了,别恼啊。”
夏愁叹了口气,只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十分不爽快,于是指尖暗自掐了一把身上盖着的华服,稍稍解了气:“他们在半月前就给月慈下了阴毒,并在七日前找准时机杀了长生,旋即给月慈下了阳毒并将其禁锢在此。却不想这世间事无独有偶,那日大老爷竟恰好在雨林县现身,掺和进了此案。你越查越深,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说不定也让刀阿罕看出你不好对付,所以才下了杀心。”
“明明是你与我一起,这时候倒分得这么清。”顾栖川摩挲着扳指。
“我不过是大老爷的微末之卒,算我作甚。”夏愁打开扇子摇摇,一副不关己事。
“何必妄自菲薄,你是大老爷的爪牙。”顾栖川挑起她的下巴,在她扇子打过来之际收了手,露出得逞的精光,拍了拍手,才正色道,“昨日我们与无相往来,被刀阿罕察觉了。”
夏愁颔首说:“是。他反应很快,立刻就想到了将你和月慈之死掺和起来。让善念先带我们来这,他黄雀在后断了归路。我们困在这,三日后月慈若死,三大长老便会带着满州百姓来取我们性命。而大老爷作为上京城望重朝野的太傅爱子、新皇倚重的饮狼将军,若真丧命于此,想必你父兄会亲自披甲冲来南州,砍下三长老头颅,为你报仇。”
“别把你大老爷说的像纸糊得一样。”顾栖川嗤道。
“你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能单挑百人,那千人万人呢?”夏愁用指尖遥遥点了点他,“刀阿罕这是一箭双雕,自己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就能把僧统之位收入囊中,还把官府和佛家两边的阻碍一并除去。”
“区区一个账房先生,能走一步看三步?我瞧他没这个本事。”顾栖川将一块石子踢下了山崖。
“……他背后难免没有越竺的影子。”夏愁目光追随着那块石头的轨迹,“虽还有些滞碍之处,但大体是通了。剩下的只能等抓住人再问。”
石子已经坠入深渊,她目光移回山洞。
“现下的关键是——月慈能活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