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能吃肉吗?”顾栖川瞟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此乃三净肉,不见为我杀、不闻为我杀、不疑为我杀。可食也。”夏愁看着自己被手腕处包裹严实的白布,“我放了这么多血,再不吃点东西,若因此还成了饿死鬼,那也太冤了。”
顾栖川掰了一只兀鹫腿递给他:“不怕我下毒?”
“和阿夏不一样,贫僧非常信任饮浪将军。”月慈接过来,也不管手干不干净,直接就喂进了嘴里。
“哦,为何?”顾栖川又掰下一只翅膀,用那肉吊着他。
“七年前我云游四方,路经北境,见过你父兄。那时你回京述职了,没见着我。”月慈说,“我见你父兄在交战地善待边民,视如亲人。又见他们上阵杀敌,何等骁勇无畏。”
“我父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将领,百年难得一遇。”顾栖川转了转手里的兀鹫肉。
“那时我便知道,”月慈舔了舔唇角,眯着眼继续道,“顾家儿郎,定都是以天下大义为己任的好儿郎,所以对大老爷自然是信任,没什么怀疑的。”
顾栖川把手里的秃鹫翅膀递给月慈:“等夏愁醒来,还劳烦僧统把这话重新传达一次。”
月慈看着到手的肉,慢悠悠地说:“哎,阿夏不疑你为国为民的衷心,她怀疑的一向是你的能力。”
“……”顾栖川气得笑出了声,心里暗骂道夏愁那损人不见血的唇舌功夫一定师承月慈。
“僧统既信任我,总不能只信我不会下毒于你,说点实际的。”顾栖川就着他的袈裟擦了擦手,接着坐到一旁不远处的石凳上,“不然我可不放心你。”
“你想知道什么?”月慈双眸微眯,眼角就起了缝隙。
“夏愁的身世来历。”顾栖川也不和他拐弯抹角。
“这不能说。”月慈放下没吃完的肉,瞟了一眼昏沉的夏愁,“贫僧还想多活几年。”
“夏愁病根来因。”顾栖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扳指。
“这也不能说。”月慈觉得身子有些乏力,挪着身子靠到了山壁上。
“僧统这也不说,那也不答,诚心几何、实意在哪?”顾栖川右手掌心箍住左拳,偶尔箍出咔咔几声。
“大老爷只单问阿夏的事,我不能替代她,自然不能答呀。”月慈含笑道。
“很好。”顾栖川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山一般的压迫,“最后一个问题——僧统和夏愁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不就能答了。”月慈一脸孺子可教地看着顾栖川,“她那时候年纪小,又失了亲人,独自在外流浪。我遇到她时,人已经饿得吐酸水了。我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两个馒头,谁料她就缠上我了。爹爹爹爹地喊个不停。”
夙洱目光慘慘地看向月慈,像是难以置信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小夙洱你什么眼神,我又不是你主子的下属,自然不必对她尽衷心。”月慈重新拿起兀鹫翅膀,慢悠悠地吃起来。
夙洱不以为然地瘪了瘪嘴,转身走出去砍树枝。
“……”顾栖川低头看向夏愁,那人睡着的时候都一副清风霁月的疏离模样,但软声柔语的幼年时期,应该挺可爱的吧。
顾栖川暗暗嘶了一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把那胡乱遐思扫出脑袋。
“可怜我一个出家人,哪懂什么养育幼女。”月慈无奈地耸耸肩,宽松的袈裟被耸得有了形状,“只得把她剃光了头,让她假装成小和尚,带着四处化缘。”
顾栖川摸了摸唇角,这下是彻底想象不出来光秃脑袋的夏愁:“继续。”
“这日子一眨眼就过了,我带着她一过就是好几年。阿夏长大,自己跑了几年,可怜留下我一个孤寡老人。”月慈抢先一步说,“大老爷可别问她去了哪,我答不了。”
答不了,而非答不上。
顾栖川大致将月慈的答话摸了个底,是个只答自己愿意说的,譬如收养夏愁时她的年龄、他到底带了夏愁几年……都被他刻意抹去了。
“僧统今日所言可真?”顾栖川镖刀也拎在了指尖,佯装道,“我不在意你说多少,却在意你说到是真还是假。”
“出家人不打诳语。刀下人不敢言假。”月慈指了指刚刚抵到自己脖颈处的镖刀。
顾栖川收回镖刀,却不置可否:“所以僧统才嚷着想让夏愁叫你爹爹?”
"是啊,以前一根糖葫芦就能忽悠着娃娃叫爹,现在拿刀低着脖子都不会叫了。"月慈故作感叹道。
“没有僧统,也只怕没有今日的夏愁。”顾栖川不疾不徐道,意有所指。
“当然,还是我言传身教、教出了这么个文武双全、旷古绝伦的经世之才。”月慈沾沾自喜,口若悬河,“上能安邦定国、下能济世安民……”
“你们当着人就议论的行为,真是非常不礼貌。”夏愁初醒,声音还带着睡后的沙哑和干涩,以及深深的冷意,“在下再晚醒片刻,只怕大老爷真要把话都套出来了。”
“夏师爷拿手好戏——打个巴掌给颗糖,紧一紧、宽一宽,话就问出来了。”顾栖川却浑不在意,今日月慈所言就像是递给了他一条线,他会顺着把夏愁背后的隐秘彻底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