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守仁默然静坐,许久,长叹一声道:“此玉环对你娘亲极为重要,她视此物重若其性命。她既托付于人,必然是已到无可奈何之境地。”
“此语,您早前已然说过,女儿断然是相信您所说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何非要定下这门亲事?”此为季悦然百般不得其解之处。
“至于为何非得以此为信物定下这秦晋之约,坦诚而言,我亦不知晓其用意。”看季悦然眉头紧蹙,季守仁开解道:“然,你娘亲处事必定有其道理,不会毫无缘由。且她所托之人必定是可信赖之人,应为审慎而定,绝非信手择之。”
“可我观宋砚辞夙疾缠身,气若游丝,恐难终其天年。娘亲选择此人,当真为深思熟虑之举?”
“我虽不知其中深意,但凡事起落,必有其因。我二人不妨沉心,静观其变。如若宋公子绝非值得托付之人,我必定倾尽全力亦要为你摆脱此婚约桎梏,你且安心。”
闻此慰藉之言,季悦然心下稍安。然至于宋砚辞其人,她仍存诸多疑虑,是以,她下定决心,须得时时留意,不敢有半分松懈。
***
此夜亥时,风雅集后院屋中,仅余宋砚辞一人。
他正欲熄灯安歇,耳畔传来别样声响。
他不动声色,拂袖熄灭烛火,才幽幽开口:“现下已无旁人,都出来吧。”
未几,只听得衣袂窸窣之声,三道玄色暗影已掠入屋内,躬身拱手,低声禀道:“主子!”
“可打探清楚了?”宋砚辞语气不疾不徐,却无半分咳疾之象。
“回主子,此铺子与宅院内外皆已探查再三,并无丝毫不妥之迹。”
宋砚辞眉头轻蹙,心道:这风雅集实在不可小觑,竟是连暗卫也探查不出其特殊之处。
未得到自家主子下一步指示,暗卫中那领头之人却无所顾忌,径直开口:“主子,今日您所服秘药,故作仍有陈年旧疾之态,虽无疏漏,只是不知此药对您身体可有无大碍?”
领头之人语气担忧,言辞恳切。待其缓缓抬眸,竟是昨日巷子中炮制马车惊奔之人。
“朔风,无需担心。此药为玄玑先生所研制秘药,纵是长久服用,亦不会伤及根本。”
若此药出自那听雨楼所封天下医者之首的药圣玄玑先生,确实无需担心。
“今后,不知主子作何打算?”
略一思忖,宋砚辞语气轻缓散漫:“朔风我自有安排,其余尔等仍潜于暗处即可。至于吾,想必仍需先当一阵子的病秧子宋砚辞了。”
这父女二人绝非全然轻信他人之人。
那季老爷倒也罢了,因其夫人之缘故,对他颇有几分信任。
反倒是那季小姐,对此婚约竟抵触至此,实令他始料未及。一般女子得见其容颜,就算不全然倾倒,亦必有七分沉醉,她为何如此镇定自若?
难道是他今日面容实在憔悴,不复往日神采飞扬之故?不过,倒是因着这般缘故,自己在喘咳难抑之际,从她眼眸中窥探出几分怜悯之意,也不枉今日此番作为。
昨日见季悦然对待那行偷窃之事的小郎君竟有几分恻隐之心,便生出此计策——以弱博怜,虽不甚光彩,却有几分奏效。
假以时日,待其放下戒心,想来再以自身风姿令其心动,应非难事。
看来若要探得这风雅集密辛,势必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他今日所言,确有两处隐瞒。
一是他仅提及季悦然娘亲有意让他入赘这风雅集主人之家,却并未言明她因何如此嘱托,也并未吐露另外那半句话。
另一处是并非他忘记于何处受此嘱托,而实为有难言之隐。
沐月大会每五年一度,为沐月国甄选弦乐女官之盛会。各国女子,不拘泥于来自何国,均可前往沐月国参加弦乐女官选拔。
然而,男子若想观摩沐月大会之盛景,必为各国所受邀皇室之人才有资格,除却素来与沐月国有龃龉的风川国。
当年,他母后并未完全不理尘世,他受邀随母后一并参加沐月大会。在他百无聊赖之际,不小心误入一秘境。季悦然娘亲便是在此秘境之中得以见到。
她当时身体之孱弱,较之他那副病躯犹有不及,恐将不久于人世。
她当时亦并未料到会有人闯入秘境,仓促之间,赐予他活命良药,赠予他一句箴言,亦有后续之托付。并令他以性命立誓,今日所历所见,除季府二人,不得向旁人吐露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