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韫耀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见来人是她,欲起身,却被云知暖拦住。
“舅舅,王太医不是说您这几日要在床上静养吗?”
云知暖在榻边坐下,示意春杏把锦盒呈上来:“我瞧这灵芝品相不错,舅舅赶紧叫家丁收起来,等太医那儿的药一停,咱就好好补补身子。”
陈韫耀见锦盒里那朵品相俱佳的灵芝,微微皱眉:“可是太后又赏的?太后赏陈家的太多了,咱不能要了,知暖你改日还回去。”说着,他便伸手要把锦盒盖上,神色惶恐。
云知暖又赶忙制止,吩咐春杏把灵芝带了下去。
“不是,是陆明珏。”
陈韫耀听此有些激动,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云知暖赶忙轻拍他的脊背,接过春杏捧过来的清茶。
陈韫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搁回去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暖,那日都怪舅父,才让你与陆少卿结下梁子。”
“他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了,若不是我那一闹,他这半级不知要升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舅父,是他不占理,与我们何干?您同我说这些门阀贵贱做什么——这陆明珏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陈韫耀摇了摇头:“你父母没听你说过这些,舅父同你说。陈姓虽也大,但我和你母亲是你外曾祖父那辈从主脉分出来的。可这京城陆家不同,是吴郡陆氏嫡系这一脉。他家祖上历代为官,陆明珏的曾祖父是一品御史,祖父在翰林待了二十年,到了陆泽川这一代还拜了相,在御前站了十多年。陆明珏未及而立,便跻身卿列,此后定是会入阁的……”
云知暖没有接话。她安静坐了片刻:“我日后让着他些便是了。”
见舅舅神色依旧紧张,只能开口转移了话题:“舅父同我讲的那些,可还有遗漏的?”
陈韫耀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晃眼。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去年潮州大旱,陛下遣我前往赈灾。我到的时候,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百姓沿着官道坐着,连伸手讨饭的力气都没有。谁料是那州县官吏把赈灾银两先分了一轮,粒米未至百姓手中啊。我偷偷写了奏疏,把经手人名、银两去向一一列清,递了上去。”
“我原以为陛下得知此事之后,定能派人把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可潮州离京城远啊,我守着潮州的百姓,望着那遥远京城,苦等多日,却道我‘贪墨赈银、中饱私囊’。”
云知暖坐在榻边,安静地听着。她瞧着舅舅眼睛里早已爬满薄薄的水雾,不由鼻头一酸。
“那些人罗织罪状,言之凿凿。陛下念旧恩,免了我的死罪,却人系诏狱,我这口气全靠你舅母的母家还有你们家续着。”
他偏过头看她,语重心长道:“如今你回来了,那些州县官大多也都被罢免,眼下圣上让我回家养着,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我自然不打算再翻。我做了这些年官,也算对得起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等身子好些了,我想在城外寻一处地方,几亩田,几间屋,余下的日子这么过。”
他说完,垂下眼帘。
卧房内沉默了几息。
“舅父。”云知暖开口,声音不高,“倘若今日我们不作声,不追问。那往后的人,还会遇上同样的牢狱。今日是我们,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陈韫耀没有接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榻沿上,薄薄一层的暖色乖巧地铺在那里。
她见此也不再多叨扰,跨出门去。
“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春杏从廊下迎上来:“小姐,回府?”
“去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