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得。
三年前,明觉法师于紫霄峰观星七日夜,密奏于帝,言东南明州地界有“凤隐之象”,气运暗藏,关乎国祚。巧的是,法师上奏之时,那孩子已然降世。
皇帝当时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法师后来云游四方,这些年行踪不定,这事便渐渐被淡忘了。
直到去年,皇帝不知怎的又翻出旧档,命人去明州暗访,查实了那孩子的所在。算算年纪,如今该有三岁了。
“臣妾记得。”
皇帝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朕以前不信这些。什么天命、祥瑞、国祚,朕只信朕自己。朕杀伐决断几十年,哪一步是靠天意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如今……朕信了。”
皇后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朕这几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若是当年朕听了明觉的话,把那孩子接入宫中悉心教养,是不是……是不是这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事?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蠢蠢欲动?朕是不是就不用……杀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被殿外的雨声吞没。
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尽。”
皇帝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她的话。
“朕想见见那个孩子。”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讲着“让人去明州接来,朕想亲眼看看,明觉说的‘贵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皇后应道:“臣妾会安排的。”
殿内又安静下来。雨声依旧,哗哗地冲刷着整座宫城。
皇后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是关于福安和十四殿下的。”皇后的语气不疾不徐,“丽嫔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忧心如焚,臣妾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十四殿下已有五岁,至今仍是……不肯开口。”
皇帝沉默着,没有打断。
皇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愈发平稳:“臣妾虽说有太子玄乾,膝下不算空虚,可自打恩荣走后……这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臣妾不是要跟丽嫔抢孩子,只是偶尔看着福安那孩子,心里头便想——若是恩荣还在,也该有人陪着她说说话、替她梳梳头了。”
“恩荣”二字落进殿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皇帝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恩荣公主,他们的女儿。三岁那年夭折,死因不明。皇后跪在乾清宫外求他彻查,他查了,查到最后,他却只能选择沉默。可那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臣妾斗胆。”皇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皇帝,“求陛下将福安过继到臣妾名下。往后福安的亲事,由臣妾亲自操持,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福安,心性纯良,是个好孩子。丽嫔……”皇帝沉吟片刻。
殿内安静了许久,烛火跳了又跳,爆出一朵朵小小的灯花。
“恩荣走的那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也想去查。查到后来,朕不敢查了。”
皇后没有说话。
“朕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皇帝睁开眼,混浊的眼珠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也欠恩荣。”
皇后垂下眼帘,喉头微动,却没有落泪。
她早已不会在皇帝面前落泪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说道:“福安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连同玄霁一块……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
皇后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