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根本没打算把这批军饷运出城。账面所写「出库调往边关」,从一开始就是一纸空文。军饷从户部银库提出来之后,孙茂直接将它搬上了漕运码头。内河水路不归兵部管辖,沿途没有城门查验,不用半日功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箱运到城南。
“孙茂的宅子根本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用来中转赃银的窝点!”
萧让点头,目光还在她的脸上。随即,他从笔山里提起一支细笔,蘸了朱墨,在她那张画满圈圈的坊图上,沿着内河的路线轻轻描了一笔。
笔尖划过纸面,水路便清晰地连了起来。
从户部漕运码头起始,穿城而过,绕过三道城门,最终落在城南那条窄巷的尽头。
“孙茂一个小小主簿,也没法调动漕运的船呀。”贺兰台的思路紧紧跟着那笔走着,“得有人替他安排这条水路才行。”
萧让的笔在城南码头的记号上停了一停,而后写了两个字。
两个人对视一眼。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檐角,日光偏移了些,两个人的影子就并在了一处,投在书案边沿的地面上。
贺兰台伸手,把坊图往怀里一揣,嘴上却还贫呢:“怎么样大人,我这颗脑瓜子好用吧?考不考虑收我当关门弟子?逢年过节还能孝敬您。”
“咱家不缺孝敬。”萧让终于抬眼,看贺兰台笑得眉眼弯弯,那张脸在日头底下生动得不像话。
“不管您缺什么,我都能给您补上。”
他也弯了弯眉眼,并不接话。可方才并肩坐着时她身上那一点皂角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闻。
贺兰台把摊了一桌子的纸收拾齐整,站起身道:“那我便回去了,我会查访一下孙茂宅子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进出。”
贺兰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巧撞上一个人。
裴煦站在萧让私宅门前,一身月白长衫,看门的小太监正赔着笑拦他。
他抬头看见贺兰台从里面出来,眼睛里的焦灼便悄然化开,快步迎上前去:“阿台。”
贺兰台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刚回京,听说丞相遭此变故,便去贺兰府寻你,你父亲说你往这边来了。”
“阿台,你一个姑娘家,往司礼监掌印的私宅跑,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么了?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裴煦看着贺兰台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愈发不好受,从前遇到事儿,她总是第一个来找他的。
“阿台,你查案子我不拦你。可萧让的为人你不了解,你一定一定要离他远一些。”裴煦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贺兰台刚想说什么,院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贺兰小姐。”
萧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他手负在身后,闲闲地倚着门框。
目光正落在裴煦拽着贺兰台的那只手上。
“你的簿子落下了。”说罢,手往前伸了伸,目光也从衣角移到了贺兰台的脸上。
贺兰台赶忙快步上前接过。裴煦忽然被她挣开了袖角,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不偏不倚地站在贺兰台身侧。
萧让看着那半步的距离,笑了。“裴寺正今日好兴致,一路从贺兰府跟到咱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