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深林的上方是一处悬崖,虽然地势险要,却是许多人绕路的捷径。
但因着常有山匪出没,所以每年都要从上面坠下几个人来。
有的一落地便断了气,有的被饥饿的野兽吃得尸骨无存,却从来没有一个掉下来的人能活着走出这片深林。
芸娘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一个个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低落。
她想着,既然救不活,那往后干脆别再救人了。
可奈何大黄是只心软的老虎,每回来林子里打猎,都非要带着她去找那些将死未死的人。
芸娘忽然想起两年前,大黄才三个月大的时候,桃安村不知从哪里来了个游方和尚。
那和尚见了大黄,曾断言说,这是只有神性的老虎。
芸娘当时只当他说的是疯话——
毕竟大黄吃肉吃得比谁都欢,哪里来的什么神性?
可不知道大黄是不是听懂了那和尚的话,自打跟着她进山打猎起,便养成了捡人的癖好。
两年来,光是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就捡了六个,更别提那些受伤的小动物了。
芸娘在那人身旁蹲下,只见他身上的衣裳料子十分华贵,织工精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上回她在城里的布庄见过类似的料子,一匹就要二十两银子,她连着打猎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只是如今这衣裳被砍得稀烂,沾满了泥和血,就算洗干净也卖不出去。
她抬手撩开披散在这人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如玉的面容。
纵使脸上满是血污,还带着几处伤口,却仍掩不住那般清隽出尘的俊美。
他眉眼修长,一双凤眼紧紧闭着,眉间紧蹙,隐约透着几分痛楚。
也不知道那双眼睛睁开时,该是何等的风姿。
竟是这样好看的人——
芸娘愣了一瞬,才缓缓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到底还活着。
她垂眸打量着那人,只见他肌肤白净如玉,手指骨节分明,纵使手上有长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但终究与他们这些山野之人不同。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有几处刀伤,想必是在山上遭了山匪拦路,被逼得跳落山崖,才流落至此。
这样好看的人,芸娘从前也救过一个……
只是那一个,终究没能活下来。
只怕这一个,也不活下来……
芸娘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那人的脸颊,触感莹润,竟如丝绸一般。
她转头看向大黄,眼底不由得浮起几分哀伤。
“大黄,救不活的……你忘了从前那些人了么?”
“嗷——”
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芸娘眼中的哀意,低低地叫了一声,却仍然不肯离开。
它低头拱了拱那躺在地上的身影,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求她救他。
芸娘正要回应大黄,那人却好似被拱醒一般,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那双凤眸里一片茫然,瞳仁涣散,像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似的,只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应当是听见了方才芸娘与大黄的对话,抬起了满是血污的手,凭着直觉摸索着,一把抓住了芸娘的袖口。
那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半分力气也无,只是虚虚地抓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